陈根关灯锁门，走出纪念馆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陈囊蹲在药膳馆门口掐豆角，看见他出来，把手里的豆角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他跑过来。
“爸。”
陈根站住。
“我想学续命针。”陈囊仰着头，说得直截了当。
陈根看了她两秒：“为什么？”
“你当年病倒的时候，柳姨给你施过续命针。”陈囊说，“我在窗户外面看到的。你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柳姨一针扎下去，你的脸色当场就缓过来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本事最厉害。”
陈根蹲下来，跟她平视：“续命针需要青囊心法做根基。你现在连第一重都没练到，强行学针，扎下去也救不了人。”
陈囊皱起鼻子：“那我就先练心法。”
“心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我就一天一天练。”陈囊转身朝院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你别小看我。”
从那天起，陈囊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就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练青囊心法的入门周天。陈根教了她呼吸的法门和意念的走向，让她每天先站桩半个时辰，再打坐半个时辰。
头三天，张翠花心疼女儿，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煮姜汤。她端到院子里时，陈囊正站在树下，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微闭，鼻子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张翠花把姜汤放在石凳上，想叫她先喝两口，陈根从旁边走过来，挡住了她的手。
“别叫她。”陈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自己选的，让她练。”
张翠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姜汤放下了。
一个月后，柳如烟在实验室里给陈囊做了一次内劲测试。她让陈囊把手掌摊开，对准感应仪，然后闭上眼睛集中意念。陈囊照做后，手掌心里慢慢凝出一团温热的气感，感应仪的指针从零跳到第二格，停在那里轻微晃动。
柳如烟看了看指针，又看了看陈囊的掌心，沉默了几秒。
“这孩子天赋极高。”她把感应仪的数据记录好，转头对陈根说，“比我当年强。我练到第二格用了四个月，她只用了一个月。”
陈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陈囊掌心那团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气感。小姑娘的手掌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一直翘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陈青在旁边看了全过程。等陈囊收功后，他走过来，站在陈根面前。
“爸，我想学青囊古武。”
陈根看着他：“学古武可以，但不能用来打架。”
“我知道。”陈青说，“我是用来保护人的。”
陈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他从第二天开始教陈青一套基础拳法，一共十二式，每一式都对应青囊心法的一个周天路线。陈青每天练一百遍，从清晨练到早饭前，拳头打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陈囊练心法时，陈青就在旁边打拳。两个人在院子里各练各的，偶尔对视一眼，谁也不服谁，但谁也没停下来。
艾德没有跟着他们早起。他每天上午去柳如烟的实验室帮忙整理药材，下午钻进图书馆翻青囊经的儿科篇。林知白在青囊村的儿科诊室挂牌之后，艾德一有空就过去坐在角落里，看林知白给村里的孩子们看病。
有一天傍晚，林知白看诊结束，收拾桌面时发现艾德还在。他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腿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小儿推拿的手法和穴位图。
林知白走过去看了一眼：“你在学儿科？”
“在学。”艾德抬起头，“我想回南美之后开一个儿科诊所。南美矿区的孩子多，但儿科医生少。很多孩子活不到成年，就是因为一些很简单的病没人给治。”
林知白坐在他对面，推了推眼镜：“你刚才看我怎么处理那个发烧的孩子了？”
“看了。您先摸手心，再摸后颈，然后看舌苔。您没有急着开药，先让孩子的妈妈喂了半碗温水，等了半刻钟才施针。”
林知白点头：“儿科和成人不一样。孩子不会说自己哪里疼，只能靠看和摸。你学得很快。”
艾德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声音很轻：“我在南美的时候，村里的老赤脚医生也这样看病。他没有仪器，没有化验单，全凭一双手和一双眼睛。但他治好了很多人。”
林知白看着他：“你跟他学过？”
“没有。他死的时候我才七岁。”艾德翻了一页笔记本，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脉象图，“但我记得他给人看病的样子。他蹲下来跟孩子说话，让孩子不害怕。他的手很暖，摸孩子额头的时候孩子会安静下来。”
林知白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桌上的一摞病例推过去：“这些是我最近整理的儿科外治医案。你拿去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艾德接过那摞病例，翻开第一页。林知白的字很小，但很清楚，每一份病例都记录了症状、诊断、施治过程和疗效追踪。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艾德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推拿手法图，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发力方向和力度。
“这是我自己总结的，还没正式编成册子。”林知白说，“你先看着。”
艾德把那页纸折好，夹回病例里，双手捧着那摞资料，对林知白弯了弯腰。
林知白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药柜。
半年后，林知白把青囊小儿推拿图谱和自己多年的临床经验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儿科外治方法，一共十法——推、拿、揉、捏、按、摩、掐、搓、摇、抖。每一法下面都有具体的穴位组合、操作要领和适应症。
他把手稿交给沈若兰时，沈若兰翻了一遍，当场打电话给印刷厂：“印三千册，封面用浅蓝色，插图要彩色的。免费发放给所有联盟成员院校和试点村。”
方校长拿到样书那天，坐在办公室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再翻一遍。最后他合上书，看着坐在对面的林知白，说了一句话：“这是青囊儿科从经验走向规范的关键一步。”
林知白推了推眼镜：“我还想加一章，把南美分校正骨手法和青囊推拿的异同点做个对比分析。”
方校长看着他：“你去找艾德。他手里有南美当地的手法记录。”
林知白点头。他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碰见陈囊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红扑扑的。
“林叔，我今天练出第三格了！”陈囊把笔记本翻开，上面画着一条曲线，标着三个数据点，“柳姨说第三格之后可以开始学续命针的入门手法了。”
林知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曲线，又看了看陈囊亮晶晶的眼睛。
“你爸同意了？”
“他说等我练到第三格稳一个月，不回落，就教我。”
林知白把《青囊儿科外治手册》的样书递给她：“那你先看看这个。儿科外治十法里面，有几处用到内劲传导，你练心法正好用得上。”
陈囊接过书，翻开封面，看到里面彩色的推拿手法插图，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抱着书朝实验室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句：“林叔，你书写得真好看！”
林知白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
院子里，陈青正在练拳。他的拳头打在木桩上，每一拳都带着青囊心法的内劲，木桩被震得嗡嗡响。艾德坐在药田边的石头上，腿上摊着林知白的病例资料，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三个孩子，三个方向。一个练心法，一个练古武，一个钻儿科。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是替这棵老树在数着日子。
远处，陈根站在纪念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张翠花从药膳馆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急着走。他看着院子里三个孩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张翠花做的，放了青莲叶和枸杞，汤头清亮，味道微苦回甘。
他吃完了面，把碗送回药膳馆。张翠花接过碗，看了一眼院子方向。
“三个孩子都挺用功。”
陈根点头。
“以后青囊村靠他们了。”张翠花转身去洗碗，水声哗哗响。
陈根站在药膳馆门口，看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那些布条有的已经褪成了浅粉色，有的还红得鲜艳。风一吹，满树的布条一起翻动，像是整棵树在呼吸。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纪念馆，开始整理展柜里的资料。玻璃柜里的灯还亮着，照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
窗外，陈囊练完心法，抱着林知白的新书坐在老槐树下翻看。陈青的拳头还在打木桩，一下，两下，三下。艾德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远处的药草田，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囊村的午后安静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