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两枚银元带回屋里，坐在灯下，用一块细棉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银元上的锈迹不多，主要是边缘的齿缝里积了一些黑垢。他用针尖一点一点剔出来，又用棉布抛光，直到两枚银元重新亮出银白色的光泽。袁大头的侧脸轮廓清晰起来，背面的嘉禾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擦完之后，他拿着两枚银元去了档案馆。
展柜里，左边放着陈远志的遗书——那半页被血洇过的纸，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右边放着陈远山的半本药典，封面虫蛀了十几个洞，内页缺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部分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采集地。
陈根把两枚银元并排放进中间的空位。一枚靠近遗书，一枚靠近药典。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
张翠花推门进来时，他还在看。手里端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吃饭了。”张翠花把碗放在展柜旁边的矮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展柜里多出来的东西。她没有问银元的事，只是看了看陈根的眼圈。有点红。
“汤趁热喝。”她说。
陈根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咸了你就少喝点。”张翠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喝完把碗送回去。”
陈根没再说话，把汤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片青莲叶和枸杞，他把碗端回药膳馆，张翠花正在灶台前刷锅。
“明天早上，”陈根把碗放在灶台上，“我带三个孩子去后山。”
张翠花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后山干什么？”
“看看。”
张翠花没再问，继续刷锅。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陈根带着陈青、陈囊和艾德出了村，朝后山走去。
后山不高，但坡陡，山路是村里人踩出来的土路，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陈青走在最前面，步子快，陈囊跟在中间，艾德走在最后。陈根走在陈囊旁边，偶尔伸手拽她一把，防止她踩滑。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山腰。陈根停住脚步，指着前面一片缓坡：“就这里。”
缓坡上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中间有几棵野生的青莲，叶子比药田里种的略小，但颜色更深，叶片上带着一层灰白色的蜡质。
“你们曾爷爷当年就是在这片山上，把青囊子的药方藏起来的。”陈根说。
陈青回头看他：“怎么藏的？”
“挖了洞，把药方装进陶罐，埋在地下。”陈根蹲下来，手掌按在缓坡的泥土上，“后来你太爷爷又藏了一次。再后来你三爷爷从南美回来，也在这里藏过东西。”
陈囊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杂草，露出下面的泥土。泥是红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往下挖了几寸，碰到一块硬的东西，扒开一看，是一块碎陶片，边缘圆润，颜色暗沉。
“这是陶罐的碎片？”陈囊举着那块陶片问。
陈根接过来看了一眼。陶片不大，掌心大小，表面有粗粝的纹路，像是手工捏制的。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可能是。”他把陶片递给陈囊，“收着吧。”
陈囊把陶片揣进口袋。
陈青站在缓坡上四处看了一圈，发现坡顶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有一个凹进去的浅洞。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洞里摸了摸，摸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
“爸，这是什么？”
陈根走过去看了一眼。铁片已经锈得不成形了，但边缘能看出是某种工具的一部分，可能是铲子或凿子的残片。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隐约有两个字的刻痕，锈蚀太严重，看不清是什么字。
“可能是你太爷爷当年挖洞用的工具。”陈根把铁片递给陈青，“也收着。”
陈青把铁片在衣角上蹭了蹭，放进兜里。
陈囊站在缓坡中间，仰头看着山顶。后山的山顶被一片密林遮住，看不见天，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爸，”陈囊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曾爷爷藏药方的时候，是因为坏人比好人多。那现在呢？”
陈根站在缓坡上，看着三个孩子。
“现在好人比坏人多。”他说，“但你们要记住——好人是守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太爷爷守了三十年，装疯卖傻，把药方守到了我手上。你三爷爷在南美守了十年，把药典守到最后一页。你曾爷爷用命守，你爷爷用命守，你爹——”
他停了一下。
“你爹也守了。以后轮到你们。”
陈青、陈囊和艾德站在缓坡上，面朝山顶，对着那片密林鞠了一躬。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药草的清香，吹得三个孩子的衣角猎猎作响。陈根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三颗脑袋同时弯下去，又同时直起来。
下山时，陈根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缓坡。杂草和灌木在风里摇晃，几株野生青莲的叶子微微摆动。阳光照在坡顶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岩石表面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沉默地看着山下。
那天晚上，陈根在纪念馆里跟五女和方校长开了个短会。
“我想在后山建一座亭子。”他开门见山。
张翠花抬头：“亭子？”
“守山亭。建在陈家人藏药方的那片缓坡上。”陈根说，“亭子里立一块碑，碑文让我爷爷写。”
沈若兰已经在算账了：“石料、木材、人工，大概需要多少钱？”
“不用买木材。后山有现成的松树，我让村里的木匠去伐。”陈根说，“石料从省城运，刻碑的石头要好的。”
方校长推了推眼镜：“这个亭子建起来，以后就是青囊村的一个标志性建筑。来参观的人可以去看看。”
陈根点头：“就是让来的人看看，药方藏在哪里，是谁藏的。”
张翠花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明天我就带人上山。先清场地，把缓坡上的杂草和灌木都砍了。”
“别全砍。”陈根说，“野生的青莲留着。还有坡顶那块岩石，不要动。”
“知道了。”张翠花站起来，“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亭子朝东。”陈根说，“早上能看见日出。”
第二天，张翠花带着村里的工匠上了后山。沈若兰从省城运来的青石料两天后到了，一共六块，最大的那块是碑身，两米高，一米宽，厚二十公分。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被罗明推着上了山。老爷子在缓坡上转了一圈，指着坡顶那块岩石下面的位置说：“亭子建在这里。碑朝东，对着日出。”
工匠们开始挖地基。张翠花亲自搬石头，指虎摘了放在旁边，一双糙手搬起青石来稳稳当当。陈青和陈囊放学后也上山帮忙，搬不动大石头就搬小石子，把地基缝隙填平。艾德负责给工匠们送水送饭，跑上跑下，一天下来脚底磨出两个水泡。
亭子建了七天。
木结构是村里的老木匠搭的，四根松木柱子撑起一个六角攒尖顶，顶上铺着青瓦，瓦片是从镇上买来的。亭子不大，刚好容得下七八个人。六面通透，东面留空，正对着日出的方向。
碑立在亭子正中。陈伯远坐在轮椅上，用一支大号毛笔蘸了朱砂，在宣纸上写了十八个字——
“此地藏方百年，护方之人，今已四代。”
字写了两遍。第一遍手抖，笔画散了。第二遍稳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他把第二张交给刻碑的师傅，师傅描到青石上，一锤一凿刻了三天。
亭子落成那天，全村人都上了山。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亭子正中间，面对着石碑。陈根站在他旁边，五女站在亭子外面。陈青、陈囊和艾德站在碑前，每人手里拿着一炷香。
陈根看着满山新绿，又看了看石碑上那十八个字。
“以后每年清明，”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把他的话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青囊村的人都来这里，给陈家先人上一炷香。”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亭子顶上的青瓦。瓦缝里漏下来几缕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
“你爹要是活着，”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肯定站在这里。”
陈根低头看着他。
“他最喜欢热闹。”陈伯远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每年清明，他第一个上山，最后一个下山。扫完墓还要在山里转一圈，采一把野花回来插在供桌上。”
陈根没说话，只是伸手按在爷爷的肩膀上。老人的肩膀很瘦，肩胛骨硬邦邦的，隔着褂子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陈囊走上前，把三炷香插在石碑前面的石炉里。石炉是村里石匠打的，用的是后山本地的青石，凿了三个插香的孔。香点着了，细细的烟从炉子里升起来，被山风拉成一条淡灰色的线，慢慢散开。
陈青和艾德也上前插了香。三个人并排站在碑前，谁也没有说话。
山下，青囊村的炊烟升起来，药田里的青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蜡质的光泽。老槐树站在村口，满树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动，像一片燃烧的云。
陈根站在亭子边上，看着山下的青囊村。全村尽收眼底，药膳馆、纪念馆、青囊医学院、药田、老槐树、村口的路。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村庄的轮廓，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每一条纹路都清清楚楚。
“爸。”陈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以后我也要在这里藏东西。”
陈根低头看她：“藏什么？”
“藏我的东西。”陈囊说，“等我长大了，也藏一样东西在这里。以后我的孩子来找。”
陈根看着她的眼睛。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后山的绿色。
“行。”他点了一下头，“到时候你自己来藏。”
陈囊咧嘴笑了。她转身跑回碑前，又往石炉里插了一炷香。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小截，香灰弯下来，在风里颤了颤，终于落进炉底的灰堆里。
陈伯远在轮椅上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在睡梦里舒展开，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又抚平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