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儿坐在儿科诊室门口的藤椅上,怀里抱着小满。小满刚满一岁,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赵雪儿的衣领,呼吸均匀得像个钟摆。
诊室里传出林知白翻书页的声音。赵雪儿歪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林知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青囊儿科外治手册》的校样稿,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逐字逐句地校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颧骨比刚来青囊村时明显了,下颌线也更硬了。
赵雪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也黑了。”
林知白抬头,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但比那时候踏实。”
“哪里踏实?”
“心里踏实。”林知白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以前在省城医院,每天看几十个病人,写病历、开检查、应付考核。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躺下来想想,不知道自己到底治好了谁。”
他指了指桌上的校样稿:“现在这个,能印出来发到各个试点村。一个村医看懂了,能治好几十个孩子。想想就觉得值。”
赵雪儿抱着小满站起来,走进诊室,在林知白旁边坐下。小满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赵雪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赵雪儿闭着眼说。
林知白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窗外传来陈青和艾德练拳的声音——陈青的拳头打在木桩上,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艾德在旁边练推手,偶尔喊一声“再来”。
赵雪儿睁开眼,看着窗外:“陈青这小子,越练越狠了。”
“他跟他爸一样,认准的事就往死里钻。”林知白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红笔,“对了,张姨说陈伯远的九十大寿快到了,村里要办。你准备送什么?”
赵雪儿想了想:“我给太爷爷画一幅像。”
“画像?”
“嗯。用青囊经里的药材拼一幅画。”赵雪儿说,“我让李姐帮我从档案馆里找几张老照片,照着画。药材就用村里药田种的,青莲、茯苓、黄芪、当归,拼出太爷爷坐在老槐树下的样子。”
林知白看着她:“那得拼多久?”
“一个月。”赵雪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满,“够。”
陈伯远的九十大寿定在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张翠花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药膳馆的菜单改了四遍,从冷盘到热菜到汤到点心,每一道都对应一个青囊村的药膳方子。她找了村里的木匠在院子外搭了一个大棚子,又让沈若兰从省城请来一个戏班子,在村口搭台唱三天。
陈根看着张翠花忙前忙后,有一次在院子里碰到她,问了一句:“你怎么比给自己过寿还上心?”
张翠花手里拎着两只杀好的鸡,头也没回:“你爷爷九十了。青囊村从你太爷爷那辈算起,他是辈分最高的。他的寿宴办好了,村里的老人才会觉得有靠。”
陈根没再说什么,转头去纪念馆找陈伯远。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正在看李月娥整理的老照片。照片摊了一桌子,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最早的一张是陈远志年轻时候跟陈伯远在药田里的合影,纸面已经泛黄了。
“爷爷,寿宴的事——”
“我知道。”陈伯远摆摆手,“张翠花都跟我说了。菜太多,吃不完。你跟她说,减四个菜,多上两道汤。老人喝汤好。”
陈根笑了一下:“你自己跟她说。”
陈伯远瞪了他一眼:“你媳妇,你不敢说?”
陈根没接话,低头看桌上的老照片。有一张是陈远山在南美拍的,背景是热带雨林,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茅草棚前面,身后是一排摆满药材的木架。陈远山那时候还年轻,头发很黑,脸上没有皱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陈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三叔那时候在南美待了几年?”
“十年。”陈伯远说,“他走的时候你爹还没娶你娘。回来的时候,你爹已经娶了。”
陈根把照片放回桌上,没再问。
寿宴那天,天高云淡,秋阳晒得人发暖。
老槐树下面摆了二十桌,红的桌布,红的椅子,桌上放着红布包的筷子。村里的老人坐了前排,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张翠花提前炸好的药膳酥。戏班子在村口搭了台,锣鼓敲得震天响,唱的是《龙凤呈祥》。
陈伯远坐在最中间的一桌,轮椅推到了主位。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深灰色对襟褂子,是张翠花找裁缝量身裁的,领口和袖口绣了暗纹的艾草图案。老爷子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眼睛亮亮的。
陈青、陈囊、艾德和小满轮流上前磕头。陈青磕完头站起来,陈伯远从旁边的布袋里摸出一片药草叶做的书签,递给他。书签是柳如烟带着陈囊提前做的,用青莲叶压干,用树脂封好,叶脉清晰,颜色鲜绿。
“静。”陈伯远指着书签上的字。
陈青接过来,看到叶面上用烙铁烫了一个小字——“静”。
陈囊磕完头,收到一片标着“韧”字。
艾德收到“家”。
小满还不会磕头,被赵雪儿抱着弯了弯腰,陈伯远把刻着“乐”字的书签塞进她的小手里。小满攥着书签,咧着嘴笑。
戏台上唱到一半,陈根从主桌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陈伯远身边。老爷子正跟旁边的华济生说话,看见他过来,把话头停了。
“爷爷。”陈根举杯,“敬你。”
陈伯远看着他,没端杯子。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下。”
陈根坐下来。
陈伯远从轮椅扶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四角磨出了毛边。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再打开,是两枚银元。
银元很旧了,边缘的齿纹磨得发亮,正面的袁大头还看得清,背面被手指摸得光滑如镜。
“这是你爹小时候攒的。”陈伯远把两枚银元并排放在桌上,“他攒了三年,攒了两枚。一枚自己留着,一枚说要给陈远山。”
陈根看着那两枚银元。
“陈远山走的时候,你爹把银元塞给他。他没要,说你留着。后来你爹出事的时候,银元在我这里。我想着等你爹回来还给他,一等就是三十年。”陈伯远的声音很平,“陈远山那枚一直没送出去。我替他收着,收了几十年。”
他把两枚银元都拿起来,放在陈根掌心里。银元冰凉的,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像两块小石头。
“一枚是你的。一枚替你三叔收着。”陈伯远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爹和你三叔,都在这里了。”
陈根握着两枚银元,指关节发紧。他低头看着掌心——两枚银元并排躺在那里,旧旧的,亮亮的,像是刚刚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伯远转过头,看着远处戏台上翻跟头的武生,声音很轻:“你爹要是活着,今年七十三了。他小时候最喜欢看戏,每年庙会都拉着我去。后来他走了,我就不看了。”
陈根把两枚银元攥紧,没说话。
张翠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陈伯远面前:“爷爷,喝汤。药膳排骨汤,炖了一上午。”
陈伯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对张翠花说:“咸了。”
张翠花瞪眼:“我尝了三遍,刚好。”
“你尝三遍就咸三遍。”陈伯远又喝了一口,“不过还能喝。”
张翠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根坐在旁边,掌心里的银元慢慢被体温捂热。他把两枚银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朝老槐树走去。
树下,陈青正在跟艾德比划拳法,两个人谁也不让谁。陈囊坐在石凳上翻林知白的《青囊儿科外治手册》,小满趴在她膝盖上伸手够那本书的封面。赵雪儿站在旁边笑,林知白在门口看着,眼镜片上反着夕阳的光。
陈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树红布条在秋风里翻动。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红布条上,落在石凳上,落在陈囊的书页上。
陈囊把落叶从书页上拿开,抬头看见陈根站在旁边。
“爸,你看什么呢?”
“看树。”
陈囊也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红布条在枝叶间飘动,像在一片黄绿色的画布上撒了一把红豆。
“树要过冬了。”陈囊说。
“嗯。”
“明年春天还会长新叶子吗?”
“会。”陈根说,“每年都会。”
陈囊低下头继续翻书。陈根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银元,在掌心轻轻掂了一下。银元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陈青打完一套拳,满头大汗地走过来,在陈根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陈根手里的东西。
“银元?”
“嗯。你太爷爷给的。”
陈青伸手想拿起来看,陈根没给。他把两枚银元重新放回贴身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的布面。
“等你十六岁。”陈根说,“我告诉你这两枚银元的故事。”
陈青点头,没有追问。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晚风里轻轻翻动,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满树的布条染成暖橘色。远处的戏台上换了曲目,唱腔婉转悠长,飘过药田,飘过纪念馆,飘到老槐树下,落在陈根和两个孩子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