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出發那天，青囊村幾乎全村人都來了。
天剛蒙蒙亮，村口就站滿了人。老槐樹上的紅布條在晨風里輕輕翻動，像在替這個即將遠行的少年送行。張翠花是最早到的，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陳青懷里一塞。
“藥草、干糧、驅蚊膏、跌打藥酒，都在里面。藥草分了三包，一包日常防病，一包應急解毒，一包是給南美那邊用的青蓮種子。”張翠花一樣一樣指著說，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干糧是昨天現做的藥膳餅，夠你吃十天。吃完了自己想辦法，別餓著。”
陳青抱著包，點頭。
李月娥從旁邊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南美援助站的聯系人清單。余一誠在機場接你，他手機號寫在第一頁。後面是礦區周邊幾個村子的衛生員名單，有什麼需要協調的找他們。還有中國駐秘魯使館的電話，在最後一頁。”
陳青把信封收好。
趙雪兒蹲在地上翻他的行李箱，護照、簽證、機票、國際健康證，一樣一樣確認過，又用一個小布袋把證件裝起來塞進他隨身背的挎包里︰“證件別放托運行李。丟了補辦麻煩，記住了？”
“記住了。”
柳如煙從藥箱里拿出一本手抄的小冊子，封面用牛皮紙包著，上面用毛筆寫著“青囊兒科驗方集”。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方劑和劑量，字跡工整，每一頁都夾著一張薄薄的藥材標本。
“這是我自己整理的，兒科常用的四十七個方子。每個方子都附了標本，方便你到了南美跟當地藥材做比對。”柳如煙把冊子放在陳青手里，又補了一句，“遇到不懂的，視頻問我。”
沈若蘭最後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張卡片。卡片是金屬的，比銀行卡略厚，正面印著青囊國際援助基金的標志，背面嵌著一枚芯片。
“國際信用卡，額度夠你在南美一年的基本開銷。買藥、租房子、雇人幫忙，都刷這張。”沈若蘭把卡片遞過去，又低聲說了一句，“別省。該花的就花，花完了跟我說。”
陳青把卡片放進貼身的口袋，和銅扳指放在一起。
五女把他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地交代著各種注意事項。張翠花說到了地方先找住處，別睡車站。李月娥說每周至少給家里報一次平安。趙雪兒說南美蚊子多，驅蚊膏要天天抹。柳如煙說藥材不夠了就發清單回來，她給寄。沈若蘭說錢不夠了就說，別硬撐。
陳青被五個人圍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抱著帆布包站在那里，一個一個應著。
陳根站在人群後面。
他靠著老槐樹的樹干，兩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兒子被五女圍在中間。陳青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是張翠花提前給他買的，領口有些大，襯得他的脖子細細的。他背著挎包，一手拎著行李箱的拉桿，一手抱著帆布包，整個人被行李和五女的叮囑裹得嚴嚴實實。
陳根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當年從青囊村出發去省城的時候。那時候沒人送他，他一個人背著個舊帆布包，里面裝著陳遠志的遺書復印件和幾包藥草。沒人叮囑他到了省城先找住處，沒人給他塞干糧，沒人幫他檢查護照和簽證。
這小子比自己當年有福氣。他在心里說了一句。
陳囊從人群里擠出來，跑到陳根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爸，你不去跟哥說兩句？”
陳根低頭看了她一眼。陳囊的眼楮紅紅的，明顯剛哭過，但臉上還撐著笑。
“不急。”陳根說。
陳青終于從五女的包圍圈里擠出來，把行李放在地上，四下張望了一圈，找到了站在樹下的陳根。他走過來，陳囊自動讓開一步。
父子倆面對面站著。
陳青比陳根矮了半個頭，肩膀還沒完全長開，但站姿已經很穩了。他從小跟著陳根練拳，站樁的底子還在，雙腳自然分開，重心落在腳掌中間，不急不晃。
“爸。”陳青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陳根看著他，過了兩秒才開口︰“到了地方，先給家里報平安。”
“嗯。”
“南美那邊病人多，條件差，你在那邊不比在家里。治病的時候遇到拿不準的，視頻回來問柳姨，別自己硬扛。”
“嗯。”
“還有，”陳根伸手把陳青夾克的領子翻正，手指在他肩頭按了一下，“你太爺爺當年去南美的時候，是一個人走的。你三爺爺也是一個人。你比他們強，有余一誠在那邊接應，有使館可以聯系，有南美分校的底子在。但歸根到底，出了門就得靠自己。”
陳青用力點了一下頭。
陳根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他低頭看了看陳青胸口的位置——夾克內側，銅扳指和信用卡挨著放在一起。
“那個扳指，”陳根的聲音低了一些，“在南美要是踫到什麼過不去的坎，拿出來看看。”
陳青把手按在胸口，掌心里感覺到扳指圓潤的輪廓。
“我知道。”
“去吧。”陳根朝村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車等著呢。”
陳青站了兩秒，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陳根。他的頭抵在陳根肩膀上，胳膊收得很緊，像小時候練拳摔疼了抱住他那樣。
陳根被他撞得微微後仰，但很快穩住了。他抬起手，在陳青的後腦勺上按了一下。陳青的頭發又粗又硬，扎在手心里毛毛糙糙的。
“好了。”陳根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多大了還抱。”
陳青松開手，退後一步。他的眼眶有些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他轉身朝站在藥膳館門口的張翠花跑去，又抱了抱她。張翠花被他抱住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抬起手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行了行了，別磨蹭了。再不走飛機趕不上了。”
陳青松開她，拎起行李箱，朝村口的面包車走去。走到車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下，陳根站在人群後面，兩只手插在口袋里。陳囊站在他旁邊，已經忍不住在抹眼淚了。艾德站在更後面一點，手里還拿著林知白那本書，但沒翻開，只是攥著。
陳青朝他們揮了一下手，然後鑽進車里。
車門關上。面包車發動，沿著碎石路駛出村口，拐上鄉道，很快消失在藥田盡頭的拐彎處。
陳根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張翠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走了。”張翠花說。
“嗯。”
“你剛才怎麼不多說兩句？”
陳根看著遠處，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多了他記不住。”
張翠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回藥膳館去了。
陳青抵達南美是兩天後的事。
轉了兩趟飛機，從利馬到阿雷基帕，再從阿雷基帕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到礦區小鎮。余一誠在鎮口的汽車站等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襯衫，曬得比上次視頻時更黑了。
“到了。”余一誠接過他手里的行李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先吃飯。”
陳青跟著余一誠走進鎮上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飯館。飯館里只有三張桌子，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菜單，油煙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余一誠點了兩份當地特色的炖菜和米飯，又給陳青倒了一杯古柯茶。
“海拔高，先喝這個，防高反。”
陳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淡綠色的，味道苦澀，但喉嚨很快暖起來。
吃完飯，余一誠帶他去了援助站。援助站在鎮子邊緣，是一排用空心磚搭的平房，屋頂蓋著鐵皮。一間做診所，一間做藥房，一間做宿舍，還有一間空著，堆了一些雜物。
“條件比你想象的差。”余一誠推開診所的門，里面只有一張檢查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藥房里的貨架空空蕩蕩，只剩下幾包紗布和幾瓶消毒酒精。
陳青在診所里轉了一圈，又去藥房看了看，然後在空著的那間屋子里站了一會兒。
“這間能收拾出來做教室。”他回頭對余一誠說，“南美分校那邊有多余的桌椅，我讓他們送一套過來。牆上掛一塊黑板，就能上課了。”
余一誠靠在門框上，看著陳青用步子量房間的尺寸，又拿出本子記下來。他笑了一聲。
“你比你爸當年還急。”
陳青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當天晚上，陳青給家里打了電話。陳根接的，只問了一句︰“到了？”
“到了。余爺爺接的我。援助站的條件比我想的好一些，有地方住，有地方看病。”
“礦區的病人呢？”
“余爺爺說很多。上周還有兩個孩子因為肺炎住院，鎮上的醫院治不了，送去了阿雷基帕。”
陳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好干。”他的聲音從听筒里傳來，平靜得很，“別丟青囊村的臉。”
“嗯。”
電話掛了。
半年後，青囊南美分校的診所群里多了一條消息。是余一誠發來的視頻——畫面里，陳青站在一間新蓋的磚房前面，身後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西班牙語和中文寫著“青囊兒科診所”。門前排著十幾個當地礦工和他們的孩子，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路邊的芒果樹下。
陳青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銅扳指，正在給一個發燒的孩子摸脈。他的動作沉穩，手指按在孩子的寸口上，微閉著眼。旁邊的護士是個當地姑娘，手里拿著青囊兒科外治手冊的西班牙語版，照著上面的步驟給孩子做推拿。
視頻最後是一段余一誠的旁白︰“礦區兒童肺炎的發病率比半年前下降了六成。陳青用青囊經里的方子，加上當地的一種止咳草藥，配出了適合礦區孩子的特效方。上周阿雷基帕的衛生局來檢查，說要把這個方子報到省里去。”
陳根坐在紀念館里看完視頻，把手機遞給旁邊的張翠花。
張翠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著陳根。
“這小子，”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像你。”
陳根從她手里拿回手機，又看了一遍視頻。陳青給那個孩子開完方子，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笑容干淨利落，帶著一點得意的味道，像他小時候練完拳回頭看陳根時的樣子。
陳根關了視頻，把手機放在桌上。
“陳青長大了。”他說。
張翠花正忙著收拾碗筷，頭也沒回︰“廢話，你兒子能不長嗎。”
陳根笑了一聲，站起來走到窗前。老槐樹上的紅布條在風里翻動，窗外是青囊村的傍晚。藥膳館的燈亮了，柳如煙的實驗室燈還亮著，紀念館門口的燈剛被他關掉。
他站在窗前，口袋里那兩枚銀元輕輕地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