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远赴南美之后，陈囊将自己锁在实验室整整三日。
三餐起居极简，除了必要的吃食洗漱，她几乎寸步不离案前。柳如烟两度送饭过来，总能看见她端坐桌前，面前摊开泛黄的《青囊儿科验方集》底稿，一侧铺满陈青从万里之外寄回的南美病例复印件。
少女手执红笔，在密密麻麻的病案记录上圈圈点点，字迹工整细密，页边空白处写满了自己的推演批注，字字用心，句句深究。
柳如烟将饭碗轻轻搁在桌角，看着她废寝忘食的模样，轻声打趣：“你这般逐字修正你哥的病案，当心他回来抱怨，自己在南美辛苦积累的经验，反倒被你改得面目全非。”
陈囊头也未抬，笔尖依旧游走纸面，语气笃定沉稳：“我没有改动经验，只是在找治病的规律。哥在南美接诊了三十余例肺炎孩童，方药根基皆是《青囊经》古方，唯独结合当地草药做了微调。我想整理出一套适配南美矿区湿热地气的专用儿科方剂，因地制宜，对症施治。”
柳如烟望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漾起几分赞许，不再多言，悄然转身离去。
少年班年度结业大考，定在腊月初八。
考场设于青囊医学院二楼教室，布置简洁规整。三张诊疗检查床整齐排列，配套桌椅、脉枕、银针一应俱全。柳如烟、林知白与方校长坐镇考场后排，每人桌前摆放一份细致评分细则，肃穆严谨。
考试分为理论、实操两项。
上午理论笔试，涵盖方剂配伍、脉诊辨机、儿科外治三大核心课业。试题繁杂细碎，陈囊落笔从容，思路清晰通透，短短四十分钟便答完整张试卷，提前交卷。
林知白接过答卷匆匆一览，卷面工整无错，辨证逻辑滴水不漏，当即在评分表上落下一笔高分批注。
下午的实操考核，是整场结业考最关键的一环。
考生需独立完成一套完整诊疗流程，从问诊、脉诊、辨证，到施针、组方、收尾，全程无人辅助，一举定分。柳如烟将六道疑难病例写于纸条，揉成团装入竹筒，由考生随机抽签，凭实力临场应变。
陈囊第一个入场应试。
她伸手探入竹筒，摸出一枚纸团，展开一眼扫过，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慌乱。她将纸条递至考官席，柳如烟看过内容，微微颔首。
“四号病例，七十二岁女性，慢性哮喘顽疾。”
陈囊缓步走到一号诊疗床前。
床上躺着村里的周婆婆，老人家哮喘缠身三十余年，每逢寒冬必定反复咳喘，夜夜难眠。此番是应柳如烟邀约，前来充当实操模特。
周婆婆侧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眉眼慈祥，悄悄对着她眨了眨眼，透着几分温和期许。
陈囊先俯身轻声问诊，细致周全。
起咳年岁、痰液色泽、夜间咳喘最重时辰、饮食胃口、二便干湿、手足寒热，每一处辨证关键都逐一问清，低声记录在病案本上，条理分明。
待问诊完毕，她端坐床侧，抬手为老人诊脉。
右食、中、无名三指轻搭寸口，沉心静气，按、抬、举、取，反复四五次，细细分辨脉象起伏，随后换手再诊左手，绝不疏漏分毫。
片刻后，她落笔记录：寸脉浮细，关脉弦郁，尺脉沉弱，肺虚气浮，肾虚不纳。
后排考官席上，柳如烟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赞许更浓。
辨证无误，陈囊起身，请周婆婆微微撩起上衣，露出背部穴位。
她打开针包，取银针、酒精消毒，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左手拇指精准切穴定位，右手持针，快、稳、准，瞬间入针到位。
肺俞，入针三分，平补平泻，疏理肺络、清散余邪。
肾俞，入针五分，施以补法，固本纳气、培补下焦。
足三里，入针一寸，补中益气、调和周身。
三针落定，不急于捻转行针。
陈囊摊开掌心，将温热掌力覆于老人脊背，凝神聚气，以内劲顺着肺肾经络缓缓游走，温通瘀滞、温润经脉。
温热气息丝丝缕缕渗入肌理，压散周身寒郁，周婆婆舒服地轻吁一口气，紧绷多年的胸膈骤然舒展。
待气机调和，陈囊方才缓缓行针。
她捻转有度、快慢有序，分寸拿捏极致精准。
肺俞三圈轻捻，平调虚实；肾俞、足三里各五圈补捻，固元固本。三针交替行针两遍，疏通彻底，随后再次复脉核验。
“脉象较前和缓，郁滞渐散，气机归序。”她认真记下复诊变化。
最后处方落笔。
陈囊端坐案前，执起毛笔，以青囊古法固本培元汤为根基，加减化裁。增黄芪、党参益气固表，山药、茯苓健脾培元，五味子敛肺纳气，杏仁、紫菀止咳平喘，最后因地制宜，加入当地特有的南星根，专攻久年寒哮、顽痰久咳。
一方落成，配伍周全，攻守兼备，标本同治。
她将处方递至考官席。
柳如烟细阅方药配伍、加减思路，随后递给林知白复核。林知白推了推眼镜，通篇览毕，沉默落笔，给出极高分值。
最终，柳如烟在评分表末尾，落下二字评语：沉稳。
随即抬头，轻声宣布结果：“陈囊，实操满分，理论满分，结业考试——全科满分。”
陈囊微微一怔，唇瓣轻动，似有话想说，最后只用力重重点头，眼底藏不住的欣喜。
周婆婆当即坐起身，紧紧拉住她的手，由衷夸赞：“囡囡手太轻了，一点都不疼，比柳大夫扎得还舒服，胸口一下子就松快了！”
柳如烟闻言失笑：“周婆婆这是当着我的面，偏爱小辈。”
“我句句属实！”周婆婆穿戴整齐，再次拍了拍陈囊的手背，笑意温和，“往后冬日咳喘，我就专找你看。”
陈囊笑着送老人出门，归来时依旧刻意绷着神色，可轻快的脚步，早已泄尽心底欢喜。
青囊村纪念馆内。
柳如烟将陈囊全套考试记录、评分表、处方复印件一并送来，末尾还附上周婆婆的亲笔反馈：针感温润无痛，咳喘立缓，身心舒爽。
陈根逐页翻看，缓缓放下卷宗。
陈囊背手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扬起，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骄傲与灵动。
陈根抬眸，淡淡开口：“你比你哥稳。”
少女嘴角瞬间高高扬起，得意又鲜活：“那当然，我可是陈囊。”
陈根看着她张扬明媚的模样，温声道：“你是我陈根的女儿。”
陈囊微微一愣，随即豁然笑开。眉眼亮得惊人，明媚坦荡，像极了年轻时的张翠花，纯粹又热烈。
笑意未歇，她忽然正色抬头，语气无比认真：“爸，我想去南美。”
陈根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桌上的评分表，缓声问道：“为何想去？”
“哥一个人在南美义诊，有余爷爷帮衬，但他性子急躁，不够细致稳妥。”陈囊眼神澄澈坚定，字字恳切，“南美矿区湿气重、孩童多病，最缺儿科大夫。林叔教我的儿科外治十法、青囊儿科方剂，我全部烂熟于心。我过去，能替他分担，能多救几个孩子。”
陈根静静看着她。
少年眼底燃着一团滚烫的火，和当初远赴山海的陈青一模一样。热烈、执着、笃定，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住。
他沉默良久，终是松口：“留在青囊村，跟着你柳姨再精修一年。一年之后，你若初心不改，执意要去，我绝不拦你。”
陈囊眼眸一亮，干脆利落点头：“好！”
入夜，山村寂静。
陈根独坐院中石凳。
深秋晚风微凉，老槐树大半叶落，满树红布条在夜色里轻轻翻卷飘动，岁岁如故。
张翠花端着热茶走出屋，见他独坐发呆，将茶杯轻轻搁在石桌旁。
“又想啥呢？”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都要往外飞了。”陈根握住温热茶杯，语气轻缓，心底却空落落的，“总觉得一转眼，就都留不住了。”
张翠花挨着他坐下，双手揣进围裙口袋，望着满树飘摇的红布，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孩子生来就是要展翅的，总不能一辈子圈在村里，守成窝里老鸡。”
陈根低低笑了一声，心头郁结散了大半。
“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纪念馆忙活。”张翠花拍掉围裙浮灰，转身回屋。
院中只剩陈根一人。
他端起野菊花茶，一口口慢饮。茶汤微苦，入喉回甘，清浅花香萦绕舌尖，熨帖人心。
饮尽最后一口茶，他放下茶杯，起身准备回屋。
晚风掠过老槐树，满树红布在皎洁月光下轻轻摇晃，悠悠荡荡，默默见证着青囊村岁岁年年的安稳与成长。
屋内，陈囊的房间灯火未熄。
窗纸映出少女伏案深耕的单薄剪影，笔尖沙沙作响，写写停停，似在梳理方药，似在规划前路。
灯下少年，心怀山海，胸有仁心，早已悄悄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
陈根在院中静立片刻，晚风温柔，岁月安然。
他转身，缓缓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