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囊以满分通过少年班结业考试的消息，在青囊村传了一圈，最后传到陈伯远耳朵里。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让罗明推着他到纪念馆门口，等陈囊路过时叫住了她。
“满分？”陈伯远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满分。”陈囊把评分表的复印件递过去。
陈伯远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她：“比你哥强。你哥当年针法满分，脉诊才九十二。”
“哥是让着我的。”
“你哥可没让过谁。”陈伯远摆了摆手，让罗明推他进去，“去吧，你爹在等你。”
陈囊走进纪念馆时，陈根正站在展柜前看那两枚银元。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手里的评分表。
“柳姨说你的处方开得不错。”
“那当然。”陈囊把评分表收起来，“爸，我想去边境义诊队。”
陈根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示意陈囊也坐。
“为什么想去边境？”
“我在少年班学了三年，脉诊、针法、方剂都考过了。但真正在村里看病的次数不多，都是在柳姨和林叔眼皮底下做的。”陈囊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想自己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从问诊到开方到施针，全部一个人做。做错了没人兜底，做对了也没人夸。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
陈根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跟陈青一样的光，但更沉一些，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边境义诊队是柳如烟管的。你去问她。”
“柳姨说只要你同意，她就让我去。”
陈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陈囊站起来，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陈根：“爸，你不嘱咐我两句？”
“嘱咐什么？”
“哥走的时候你说了好多。”
“你跟你哥不一样。”陈根靠在椅背上，“你比你哥稳。你哥去了南美会先莽三个月再想办法，你会先想好了再动手。所以不用嘱咐。”
陈囊歪着头想了一下，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根叫住了她。
“等一下。”
陈囊回头。
陈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很小，巴掌大，用蓝布包着。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推到陈囊那边。
“这是你曾爷爷留下的最后一批药草种子。”陈根的声音很平，“青莲、茯苓、黄芪、当归，每样都有一点。你带着。”
陈囊走回来，把布包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布包很轻，但里面的种子粒粒分明，隔着布能摸到它们圆润的轮廓。
“曾爷爷的？”
“你太爷爷收了几十年。我接手之后一直放在档案馆里，没动过。”陈根说，“你哥走的时候没给他。你哥去南美是建诊所的，用不上这个。你去边境义诊，这些种子能用上。”
陈囊把布包贴在胸口，站直了身体，对着陈根弯下腰，鞠了一躬。
陈根摆了摆手：“去吧。你妈在药膳馆等你。”
陈囊走出纪念馆时，在门口碰见了林知白。林知白手里拿着一摞新印好的《青囊儿科外治手册》修订版，封面是浅蓝色的，比初版厚了一些。
“林叔。”
“去边境的事定了？”
“定了。”
林知白把那摞书放在纪念馆门口的台阶上，从最上面抽出一本递给她：“修订版加了一章，专门讲高原和边境地区的儿科常见病。你看看，用得着。”
陈囊接过来翻开。新增的那一章标题写着“高原地区儿童风湿与营养不良的推拿调理”，里面配了十几张手绘的穴位图，旁边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知白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献给青囊村的后来人。”
“谢谢林叔。”陈囊把书合上。
林知白推了推眼镜：“去了之后，遇到拿不准的病例，拍照片发群里。我、你柳姨、你爸都在。”
“知道了。”
陈囊出发那天是腊月十五。天很冷，村口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张翠花给她塞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棉衣、棉鞋、药膳饼和一小罐辣椒酱。陈囊接过来，包袱比她想象的重。
张翠花塞完包袱，转过身去，背对着陈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一个走了，一个又要走。”她的声音有些闷。
陈根站在旁边，看着张翠花后脑勺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他开口：“孩子大了，该飞了。”
张翠花没回头，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她伸手把陈囊的围巾紧了紧，又拽了拽她的袖子，检查袖口有没有漏风。
“去吧。到了打电话。”
陈囊背着包袱上了面包车。车子发动时，她摇下车窗，朝站在老槐树下的人挥手。陈根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张翠花，再旁边是柳如烟、李月娥、赵雪儿、沈若兰，陈伯远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小满。小满挥着手喊“姐姐再见”，声音脆生生的。
陈囊也挥了挥手，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子驶出村口，消失在药田尽头的拐弯处。
边境义诊队在西南边陲的一个县城集合。陈囊坐了八个小时的大巴到省城，又转了两次车，最后坐上一辆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个小时才到目的地。村子叫上河村，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海拔将近三千米，全村只有十几户人家，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
义诊队的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刘，在边境跑了十几年。她把陈囊领到村卫生室——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药柜。药柜里的药少得可怜，大部分格子是空的。
“你负责日常诊疗和药材管理。”刘队长把钥匙递给她，“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二十三个，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有十一个。老人的主要问题是风湿和胃病，孩子主要是营养不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陈囊接过钥匙，把包袱放在桌上。她打开包袱，先拿出那包药草种子，放在窗台上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又拿出林知白的《青囊儿科外治手册》修订版，放在桌子角上。最后拿出张翠花的药膳饼和辣椒酱，塞进药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当天下午，她开始挨家挨户走访。
第一户是村头的李奶奶，七十多岁，风湿病几十年，手指关节变形，走路要扶着墙。陈囊给她摸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青囊经里的“祛风除湿汤”加减方。村里没有中药房，陈囊就从药柜里翻出几味存药，又去山上采了几味当地的替代草药，亲自煎好了端到李奶奶家里。
第二户是村尾的张大爷，胃病老毛病，吃不下饭，人瘦得皮包骨。陈囊给他扎了足三里和中脘，开了健脾和胃的方子，又教他每天早晚揉腹。张大爷不会揉，陈囊就手把手教了三遍。
第三户是李奶奶的孙子小军，六岁，瘦瘦小小的，比同龄孩子矮了大半个头。陈囊摸了摸他的头发，又看了看他的指甲，判断是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迟缓。她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一半药膳饼给小军，又开了一个食疗方——用当地产的黄豆和山药煮粥，每天喝两碗。
一个月下来，陈囊把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都过了一遍。
老人的风湿症状明显缓解，李奶奶的手指能打弯了，张大爷一顿能吃下一碗饭了。孩子们的脸上有了血色，小军的个子虽然还没长，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能在院子里追着鸡跑了。
村长李大叔从外面打工回来，看到村里的变化，专门跑到卫生室找陈囊。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小陈大夫，你比我们自家的孩子还亲。”
陈囊正在整理药柜，头也没回：“李叔，你帮我把门口那筐药材搬进来就行。”
李大叔赶紧弯腰去搬筐。
有一天，陈囊上山采药，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片野生药草。叶子椭圆，边缘有锯齿，茎上长着细密的绒毛，根部粗壮，掰开后有白色的乳汁。她蹲下来看了很久，又摘了一片叶子嚼了嚼，味道微苦，回甘，舌根有轻微的麻感。
她忽然想起青囊经里对“续断草”的记载——叶对生，锯齿缘，茎有毛，根粗壮，折之有白汁。味苦回甘，入肝肾经，续筋接骨。
陈囊心跳加快。她把那株药草连根挖出来，仔细看了根部。根皮棕褐色，断面黄白色，有放射状的纹理。她从药箱里拿出青囊经的复印件翻到续断草那一页，对照着看了三遍。
不是完全一样。叶子的形状略有差异，茎上的绒毛更密，根部的气味更浓。但相似度极高，极有可能是野生变种。
第二天，陈囊找村里的老人打听。李奶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草，说：“这个啊，我们叫它接骨草。谁家有人摔了跤、折了骨头，就挖这个草捣烂了敷在伤处。管用。”
陈囊问李奶奶还有谁知道这个草。李奶奶说，村里的老猎户周大爷懂。周大爷年轻时打猎摔断过腿，就是用这个草敷好的。
陈囊当天下午去找了周大爷。老爷子七十多岁，腿脚不利索，但精神很好。他带着陈囊上了后山，指给她看接骨草生长的地方——一片背阴的山坡，土壤潮湿，周围长着苔藓。
“这个草，”周大爷蹲下来摸了摸叶子，“我用了五十年了。摔伤、扭伤、骨折，捣烂了敷上去，消肿快，止痛也快。你们城里来的医生不认识这个，开的药贵，不如这个管用。”
陈囊采了一整筐接骨草，带回卫生室。她把一部分鲜草捣烂，给村里一个摔伤膝盖的男孩敷上，第二天肿胀就消了大半。剩下的她晒干了一部分，又用密封袋装了新鲜样本，寄回青囊村。
柳如烟收到样本后，在实验室里做了完整的成分分析。三天后，她给陈囊打了视频电话。
“你采的那个接骨草，确实是续断草的野生变种。”柳如烟举着一份检测报告，“而且药效比我们人工种植的续断草更强。它的皂苷含量高出将近一倍，抗炎活性也更强。你这一趟，没白去。”
陈囊在视频那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个月后，陈囊的义诊期满。临走那天，村里的老人和孩子都来送。李奶奶塞给她一双自己纳的布鞋，张大爷送了一包晒干的接骨草，小军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陈囊蹲下来，摸了摸小军的头：“好好吃饭，明年我来看你长高了没有。”
小军点头，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陈囊手心。
陈囊回到青囊村那天，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翻动。她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满了从边境带回的药材样本和晒干的接骨草。陈根站在纪念馆门口等她。
“回来了。”
“回来了。”陈囊把大包放在地上，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接骨草的种子，饱满，乌黑，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我在山里采的。”陈囊把种子捧在手里，“我想种在药田里。”
陈根接过一粒种子，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还给她。
“你自己划一块地。”他说，“是你自己找到的药，你自己种。”
陈囊点头，抱着种子朝药田走去。她在药田东南角划了一小块地，蹲下来，用手刨开松软的泥土，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去。
陈根站在药田边上，看着她。张翠花从药膳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种的什么？”
“接骨草。她在边境找到的续断草变种。”
张翠花看着陈囊蹲在田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这丫头，”她说，“像你。”
陈根没说话。他看着陈囊把最后一粒种子埋好，又用手把泥土压实。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老槐树在身后站着，满树的红布条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