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南美分校正式成立那天，矿区小镇上的人比过年还多。
天还没亮，矿工们就带着家伙什来了。有人扛着木板，有人拎着铁钉，有人从家里搬来几条长凳，还有人赶着一辆驴车拉了一车碎石子，说是给教室门口铺路的。几个矿工家属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煮了一锅玉米粥和一大盆炖豆子，说是给来帮忙的人管饭。
陈青站在那排空心砖房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木牌，上面是他自己刻的字——“青囊南美分校”。字刻得不算好，深浅不一，但每一笔都下了力气。
“挂哪？”陈囊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锤子。
“正门。”陈青指了指中间那间最大的屋子。
陈囊搬来一把椅子，陈青站上去，把木牌钉在门框上方。锤子砸在钉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钉到最后一颗钉子时，木牌微微歪了一下，陈囊在下面喊：“左边高了！”陈青偏头看了一眼，用锤柄敲了两下左边，木牌正了。
余一诚从人群里走出来，仰头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陈青和陈囊，点了点头。
“教室够不够用？”陈青问他。
“一间大教室，可以坐三十个人。”余一诚指了指旁边，“药房和诊所挨着，方便学生实操。药田在后院，刚翻了土，你们看看种什么。”
陈青和陈囊跟着余一诚绕到屋后。后院的空地比他们想象的大，方方正正的一块，大概有两间教室的面积。土已经翻过了，垄沟也起好了，就等着播种。
“一半种青囊村带来的药材，一半种当地品种。”陈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这边的土比矿区的肥，应该能活。”
陈青点头：“你管药田，我管教室。”
“教室多大？”
“二十个学生，够了。”陈青说，“第一期先招二十个。学两年，考核过了发结业证，回各自村子开诊所。”
陈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教材呢？”
“中文教材我这两天翻成西班牙语的，翻了基础药理和针灸两门。儿科外治的西班牙语版林叔之前给过一份，我再校对一遍。”陈青说，“药材种植的教材你来编。”
“我来就我来。”陈囊说。
开学前三天，陈青把教室收拾出来。黑板是当地的木匠打的，刷了三遍黑漆，干透之后用白粉笔在上面试写了一下，字迹清晰。课桌是余一诚从南美分校那边调过来的旧桌子，有的缺了角，有的腿不平，陈青用木片垫了垫，摆整齐。
第一天来报名的学生比预想的多。消息传出去之后，矿区周边的几个村子都有人来问。有的是年轻人想学医，有的是家里有病人想自己懂点医术，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地妇女，说她村上没有医生，她想学会了回去给大家看病。
陈青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登记名字。来的人不会写字的，他帮着写。岁数太大的，他委婉地劝回去，说学制两年，课程紧，怕跟不上。那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不走，站在门口看着陈青。
“我认得字。”她说，“我上过三年学。你考我。”
陈青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本基础药理教材，翻开一页递给她：“念这一段。”
妇女接过去，用手指点着字，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念得慢，但没错。
陈青把她的名字写在报名册上。
开学那天，二十个学生坐满了教室。前排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后排是几个年纪大些的村民。陈囊坐在教室最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和教材，准备给陈青当助教。
陈青站在讲台前，看着下面那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肤色棕红，眼睛都很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根在青囊村给他讲第一课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坐在下面，仰着头看陈根在黑板上写字。陈根写的是——“医道无止境，青囊不关门。”
陈青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西班牙语。他的西班牙语是在南美这一年现学的，拼写不算标准，但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
“医道无止境，青囊不关门。”
他写完之后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的学生。
“这是青囊村的老规矩。”陈青说，“你们从这里毕业之后，要把学到的本事教给更多的人。一代传一代，不关门。”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一个前排的年轻人在本子上抄下那行字，又用当地话小声念了一遍。
下午的实操课，陈囊带着学生在后院药田里认药。她从青囊村带来的药材种子已经有一部分发了芽，嫩绿的叶子刚从土里钻出来，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当地品种的药材也长势不错，有些叶子已经长到了巴掌大。
“这个是青莲。”陈囊蹲下来，指着一株幼苗，“叶子椭圆形，边缘光滑，背面有灰白色的蜡层。等它长大之后，叶子可以入药，清热解毒。”
学生们蹲下来围着那株青莲看。一个学生伸手摸了摸叶子背面，指尖沾了一层白色的粉末，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
陈囊站起来，指着另一垄：“那是当地的‘猫爪藤’，艾德以前提过，有抗炎作用。我们把它跟青莲种在一起，看看能不能互相促进。”
学生们跟着她一个垄一个垄认过去。陈囊讲得细，每味药的识别特征、采集时间、炮制方法都说清楚，又让学生们自己动手摸、闻、甚至尝。有个学生摘了一片猫爪藤的叶子嚼了一下，皱起眉头说苦，陈囊说苦就对了，苦味越重抗炎效果越强。
消息传回青囊村是半个月后的事。
陈青写了一封信，详细说了分校开课的情况——二十个学生，一门药理，一门针灸，一门药材种植，一门儿科外治。课程排得紧，但学生们学得认真。他在信末附了一张照片，是全班在教室门口的合影，二十个学生站成两排，陈青和陈囊站在中间，余一诚坐在前面。
照片洗出来之后，陈根把它贴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和那些红布条挨着。
当天傍晚，全村人在老槐树下庆祝。张翠花在药膳馆门口架了一张大桌，端出提前准备好的药膳和米酒。李月娥从档案馆里搬出一摞旧照片，摊在桌上给大家看。赵雪儿教小满认照片上的人，小满指着陈青和陈囊喊“哥哥姐姐”。沈若兰在电脑前核对基金账目，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热闹。
柳如烟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份南美分校的课程表复印件。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折好放进口袋。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院子里的人。
张翠花在灶台前忙活，一勺一勺往碗里盛汤。柳如烟在诊所里整理病例，玻璃窗上透出她俯身写字的剪影。李月娥在纪念馆里归档，把新收到的南美分校资料编入档案册。赵雪儿坐在石凳上教小满认字，小满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沈若兰在石桌旁边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陈根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晚风里翻动，密密匝匝的，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最高的枝梢。有些褪成了浅粉，有些还红得扎眼。新贴上去的那张照片在树干中间，照片上二十个学生和陈青陈囊的笑脸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陈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的边角。
“青囊子。”他的声音很轻，被晚风带走，“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莲和接骨草的香气。陈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两枚银元，圆圆的，凉凉的。
他转身朝药膳馆走去。身后，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又多了一圈，像是有人替这棵树在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