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分校的消息传到青囊村那天,全村人在老槐树下聚了一回。
张翠花搬出两坛米酒,李月娥端来几盘药膳点心,沈若兰把陈青寄来的照片放大洗了一张,挂在树干上。陈伯远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照片上那些异国面孔,说了一句:“黑是黑了点,但精神头好。”
陈根站在人群外面,靠着药膳馆的墙,手里端着一碗米酒慢慢喝。张翠花做的米酒甜味重,酒味淡,喝到嘴里像甜汤。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目光扫过院子。
小满蹲在药田边上。
她一个人蹲在那儿,旁边没有别的孩子。村里跟她同龄的几个小孩在院子另一头追着跑,笑声尖尖的。小满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地面。
陈根端着碗走过去,站在药田边上,顺着小满的目光往下看。地上是一排蚂蚁,正在搬运一颗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草籽。蚂蚁们排着队,从药田边的缝隙里钻出来,沿着石阶的裂缝往上爬,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移动。
小满看了一会儿蚂蚁,又抬头去看旁边的药草。她指着一株青莲,叶子椭圆,叶面蜡质,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
“妈妈——”小满喊了一声。
赵雪儿从石凳那边走过来,蹲在小满旁边。
“妈妈,这个叶子像小船。”
赵雪儿看了一眼青莲叶,点头:“这是青莲,能解毒的。”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青莲叶的边缘,又缩回来,仰着脸看着赵雪儿。
“那它能解心里面的毒吗?”
赵雪儿愣了一下。她看着小满的脸,小姑娘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映着夕阳的光和青莲叶的绿色。
“什么心里面的毒?”赵雪儿问。
“就是太爷爷有时候看着老槐树发呆。”小满的声音很认真,“他不说话,就那样看。我觉得他心里有毒。”
赵雪儿把手里的米酒碗放在地上,伸手把小满搂进怀里。小姑娘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带着药田里的草叶香。
“太爷爷心里的毒早就解了。”赵雪儿说。
小满从她怀里抬起头:“真的?”
“真的。”
“那就好。”小满说完,从赵雪儿怀里挣出来,又蹲回去看蚂蚁了。蚂蚁的队伍已经爬到了老槐树的树根处,正在往树干上爬。
赵雪儿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小满的后脑勺,然后站起来,朝陈根走过去。
陈根还靠着药膳馆的墙,碗里的米酒剩了半碗。赵雪儿走到他旁边,把小满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根听完,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米酒的倒影,沉默了几秒。
“这孩子心细。”他说。
赵雪儿点头:“像她爸。”
陈根没接话。他把碗放在窗台上,朝老槐树走去。人群已经散了,张翠花在收拾碗筷,李月娥在收照片,沈若兰在合电脑。老槐树下只剩下陈伯远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满树的红布条。
陈根走过去,在轮椅旁边蹲下来。
陈伯远没有低头,还是看着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又深又长。他的眼睛在皱纹中间,半眯着,目光落在那些红布条上。
“爷爷。”陈根开口。
陈伯远嗯了一声。
“小满说你心里有毒。”
陈伯远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蹲在旁边的陈根。陈根的脸被夕阳照着,轮廓硬朗,但眼角也有细纹了。
陈伯远忽然笑了。他的笑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但很放松。
“她说的对。”陈伯远说。
陈根看着他。
“但今天没了。”陈伯远抬起手,在陈根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拍在肩膀上没什么力气,但陈根觉得那一拍很重。
“你爹的事,你三叔的事,都过去了。”陈伯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现在看着你们,心里干净得很。”
陈根看着爷爷的脸。那张脸已经很老了,皮肤像揉皱的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里面的东西是平静的,像一口很深的井,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陈根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陈伯远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握住。老人的手很凉,指缝里带着常年握药碾子磨出来的老茧。
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握着。夕阳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张翠花从药膳馆门口探出头,看见树下的两个人,又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热汤。
“喝汤。”她把碗放在轮椅旁边的小桌上,“今天加了黄芪和当归,补气血的。”
陈伯远端起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了。”
张翠花这次没瞪他。她看了一眼陈根,把另一碗推到他面前,转身走了。
陈根端起碗喝汤。汤很烫,黄芪和当归的味道浓烈,带着张翠花一贯的手重盐多。他一口一口喝完了,放下碗,看见陈伯远也在慢慢喝。老爷子喝汤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咂摸一下,像是在品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远处,小满终于从蚂蚁堆旁边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赵雪儿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青莲。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绿色的小船泊在泥土上。
赵雪儿蹲下来接住她,把她抱起来。小满趴在妈妈肩膀上,看见老槐树下的陈根和陈伯远,挥了挥手。
陈根朝她点了一下头。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晚风里翻动,密密匝匝,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最高的枝梢。最早的那些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几乎看不出红色,但还牢牢地系在枝条上,没有被风吹走。新的那些红得扎眼,在夕阳里像一簇簇小火苗。
陈伯远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桌上。他又仰头看了一会儿老槐树,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树上的布条又多了。”他说。
“多了四十条。”陈根说,“南美分校那二十个学生,加上边境义诊队那边新增的。”
陈伯远点头,没有睁眼。
“四百年了。”他喃喃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青囊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陈根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收在托盘上,端回药膳馆。张翠花接过托盘,看了一眼窗外。陈伯远还在轮椅上坐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别叫醒他。”陈根说。
张翠花把碗放进水池,没再说话。
陈根走出药膳馆时,天边最后一线余晖正在收拢。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院子。小满在赵雪儿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赵雪儿的衣领。林知白从诊室里出来,接过小满,轻手轻脚地抱回屋里。
陈根站在纪念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远处,青囊医学院的灯亮了。柳如烟在实验室里忙碌,窗纸上映出她来回走动的剪影。李月娥在档案馆里整理当天的照片和记录,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小块。沈若兰坐在石桌旁边,借着路灯的光在平板上核对账目。
老槐树在夜色里沉默地站着。满树的红布条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沙沙的响声混在风声里,像是树在跟谁说话。
陈根站了很久。
夜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莲和接骨草的香气。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两枚银元,圆圆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转身走进纪念馆,关上灯。
门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安静地铺在地上,满树的红布条像一片暗红色的海,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