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人走后第三天，沈若兰的图书馆正式动工。
选址在青囊医学院旁边的一块空地，原本是药田的边角料，种什么收成都不好，荒了两年。沈若兰围着空地转了一圈，又去纪念馆屋顶看了一遍整个青囊村的布局，下来之后在图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就这里。”她把图纸递给陈根看，“图书馆和医学院挨着，学生下课就能去。纪念馆在中间，老槐树在前面，药膳馆在侧面。四个角全齐了。”
陈根看了一眼图纸，点头。
图书馆不大，两层楼，一楼做阅览室和借阅台，二楼做藏书室和档案室。外墙用青砖，屋顶用灰瓦，和纪念馆的风格统一。沈若兰从省城请了设计师，又找了本地工匠，设计图改了四版才定稿。
动工那天，沈若兰亲自搬了第一块砖。她的手细白，搬砖的姿势也不对，张翠花在旁边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走过去把砖从她手里拿下来。
“你这样搬，腰要废。”张翠花把砖接过去，单手拎着往地基上放，“看好了，用腿劲，别用腰。”
沈若兰学着她的样子搬了一块，放在地基上。手沾了泥，她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
“这辈子第一次搬砖。”
“搬多了就习惯了。”张翠花又递给她一块。
图书馆建了二十天。上梁那天，陈根在屋顶钉了最后一根钉子。张翠花在下面放了一挂鞭炮，炸得满院子都是红纸屑。陈伯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新上梁的屋顶，说了一句：“这房子结实。能站一百年。”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图书馆的第一把钥匙，铜的，刚配的，齿纹还很新。
图书馆开馆那天是个晴天。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是沈若兰自己写的字——“青囊公益图书馆”。字是颜体，端庄厚实，一笔一划都下了功夫。牌匾下面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免费开放，不限户籍，不限时间。借阅只需登记姓名，还书日期不限。
开馆时间是上午九点。沈若兰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把阅览室的桌椅又擦了一遍，书架的标签又核对了一遍，借阅台的登记本和笔摆得整整齐齐。赵雪儿来帮忙，把一摞新到的图书拆封上架。李月娥送来了档案馆复制的青囊村历史资料，摆在一楼靠窗的专架上。柳如烟从医学院调了一批基础医学教材，放在二楼藏书室。
陈根到的时候，沈若兰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紧张？”陈根问。
“有点。”沈若兰把抹布叠好放进兜里，“开公司那会儿都没这么紧张过。”
九点整，沈若兰把门打开。
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本村的村民、医学院的学员、药膳馆的食客，还有几个从邻村赶来的老人。沈若兰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人，张了张嘴，准备了很久的开场白最后只说了一句：“进来吧，随便看。”
人们鱼贯而入。阅览室不大，八张长桌，每张桌配四把椅子，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放了几个懒人沙发，是赵雪儿从省城买回来的，浅灰色的，软塌塌的，阳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
第一个走进来的读者是陈伯远。
罗明推着轮椅，从门槛上慢慢推进来。陈伯远没让沈若兰帮忙，自己转着轮椅的轮子，在书架间转了一圈。他的目光从书脊上一本一本扫过去，大部分书名他都不认识，但每一本他都看得很仔细。
转到最里面一排书架时，他停了下来。
“若兰。”他喊了一声。
沈若兰走过来。
“这个展柜里放的什么？”
靠墙最里面有一个玻璃展柜，里面平摊着一本书，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封面用透明胶带加固过。沈若兰蹲下来，隔着玻璃看那本书。
“青囊经的初版影印件。”沈若兰说，“我从省图书馆调的底本，扫描后重新印的。原件太脆了，不能翻，只能看影印。”
陈伯远盯着展柜里的书页看了很久。纸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手抄的小楷，竖排，从右向左，每一行都工工整整。这是青囊子亲笔抄写的药方集，被灭门时散落民间，后来辗转被省图书馆收藏。
“我爹当年藏的那份，就是这个的抄本。”陈伯远的声音很低，“他抄了一遍，藏在山洞里。后来传给我，我藏了三十年。”
沈若兰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陈伯远看了一会儿，从展柜前面退开，让罗明推着他往门口走。走到借阅台时，他停下来，转头看着沈若兰。
“你这个图书馆，”他说，“比钱有用。”
沈若兰点头。
陈伯远被推走了。沈若兰回到借阅台后面，翻开登记本，在第一行写下了第一个借阅者的名字——“陈伯远，借阅《青囊经》影印本，归还日期不限。”
图书馆开馆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借书的，有看书的，有来参观的，有来歇脚的。沈若兰忙到傍晚，登记本写了大半页。借出去的书有医学教材，有药膳食谱，有历史小说，还有几本儿童绘本。一个邻村的老人借了一本《常用中草药图谱》，说想回家认认田埂上长的草药。
闭馆后，沈若兰把借阅记录整理了一遍。她坐在借阅台后面，台灯照着登记本上的字迹，每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陈伯远借阅的那一行。
陈根从门口走进来。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阅览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沈若兰一个人在借阅台后面。
“该吃饭了。”陈根说。
“马上。”沈若兰把登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她站起来，从台子后面走出来，经过陈根身边时停了一下。
“陈大哥。”
“嗯？”
“以后图书馆的事我自己管。”沈若兰说，“基金管理那边，我交给月娥和雪儿了。”
陈根看着她。
“我做了半辈子生意，现在想做点赔钱的事。”沈若兰把图书馆的钥匙拿在手里，铜质的钥匙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图书馆不赔钱。”陈根说。
“在账面上赔，在人心上赚。”沈若兰把钥匙放进口袋，关了台灯，朝门口走去。
陈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沈若兰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晚风灌进来，带着药田里的青莲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陈根。
“走不走？”
陈根点了下头，跟上去。
两人走出图书馆，沈若兰锁好门。老槐树在不远处站着，满树的红布条在月光里轻轻翻动。药膳馆的灯还亮着，张翠花在里面收拾碗筷，陈囊和艾德在门口的石凳上下棋，陈伯远已经回屋了，纪念馆的灯也关了。
沈若兰站在图书馆门口，仰头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这栋小楼。青砖灰瓦，二楼藏书室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那是她留的一盏小灯，给晚归的人照路。
“在人心上赚。”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陈根站在她旁边，看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夜风从药田那边吹来，带着青莲和接骨草的香气。远处的南美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安第斯山脉脚下的矿区小镇里，陈青和陈囊也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沈若兰转身朝药膳馆走去。陈根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沈若兰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着图书馆的窗户，又看了看老槐树的方向，然后看着陈根。
“陈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你说，一百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个图书馆吗？”
陈根想了一下。“图书馆里会有人来看书，”他说，“看书的人会记得建图书馆的人。一代传一代，跟老槐树上的红布条一样。”
沈若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继续走。
药膳馆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张翠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喊着“饭凉了”。陈囊在石凳上喊了一声“爹”，棋子啪嗒响了一下。艾德在笑。
陈根走到药膳馆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青砖灰瓦的小楼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二楼窗户里的那盏灯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