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开馆之后,沈若兰把基金管理的大部分事务交给了李月娥和赵雪儿。她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开门,擦桌子、整理书架、烧一壶热水放在借阅台上。来借书的人不多,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三五个,但她坐在借阅台后面翻书的样子很安稳。
陈根有一次路过,进去坐了坐。沈若兰给他倒了一杯茶,是野菊花泡的,淡淡的花香飘在阅览室里。
“你天天在这儿坐着,闷不闷?”陈根问。
“不闷。”沈若兰把一本新到的小说放上书架,“以前天天看数字,现在天天看书名。数字看多了头疼,书看多了心里静。”
陈根没再问,喝完茶就走了。
春节前半个月,张翠花开始张罗年夜饭。她列了一张菜单,又划掉一半,说太浪费。最后定了十二道菜,六荤六素,其中四道是药膳。陈伯远看了菜单,说汤太少,又加了两道汤。张翠花这次没瞪他,老老实实把汤加上了。
除夕那天下午,药膳馆里摆了五张圆桌。村里人陆续到了,老人坐前排,孩子们在桌间钻来钻去。陈伯远被推到主桌正中间,换了一件新做的深蓝色棉袄,领口绣着暗纹的艾草,跟去年那件灰褂子一个款式,但厚实多了。
陈青和陈囊的视频连线在开饭前接通了。方校长把手机架在陈伯远旁边的椅子上,屏幕对着主桌。南美那边是早上,陈青和陈囊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安第斯山脉的晨曦。两个人穿着白大褂,头发都长了不少,但精神很好。
“太爷爷!”陈囊冲着镜头喊了一声,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很响亮。
陈伯远凑近屏幕看了看,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笑了。
“瘦了。”他说。
“没瘦!我胖了两斤。”陈囊拍了拍自己的脸。
“脸黑了。”
“矿区太阳大。”
陈青在旁边笑。他对着镜头弯下腰,做了一个磕头的动作:“太爷爷,过年好。我在南美给您磕头了。”
陈囊也跟着磕了一个。两个人并排弯下去,又同时直起来。陈伯远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隔着屏幕磕什么头。”
但他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陈囊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唱了一首歌。是青囊村的药方歌谣——柳如烟编的,把常用方剂编成顺口溜,方便记忆。陈囊从小就会唱,歌词她倒着都能背。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药膳馆里回荡。
唱完之后,全村人都鼓了掌。陈囊在屏幕那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小满从赵雪儿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屏幕上的陈囊,喊了一声“姐姐”。陈囊在那边挥手:“小满!你想不想姐姐?”
“想。”
“那姐姐夏天回来看你。”
小满用力点头。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陈伯远,拽了拽他的袖子。
“太爷爷。”
陈伯远低头看她。
“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
陈伯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盖在小满的头顶上,几乎把整个小脑袋都包住了。
“好。”他的声音很轻,“太爷爷等着看你当医生。”
年夜饭开始了。张翠花一桌一桌地上菜,陈根在旁边打下手端盘子。五桌人吃得热热闹闹,孩子们拿着压岁钱跑来跑去。陈伯远给曾孙辈发了压岁钱,还是药草叶做的书签。小满拿到的书签上刻着“乐”字,陈青和陈囊的那份由赵雪儿替他们收着。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陈根从药膳馆出来,走到老槐树下面。
夜风很凉,吹得满树的红布条猎猎作响。陈根从口袋里摸出三炷香,点燃,插在树根前面的石炉里。香头在风里亮了亮,细细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翠花走过来,站到他左边。然后是柳如烟,站在右边。李月娥、赵雪儿、沈若兰陆续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五个人,不说话,就那样站着。
陈根看着老槐树,声音很轻。
“爹,娘,三叔,爷爷,你们看到了吗。青囊村,四代人了。”
没人回答。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莲的香气和接骨草的微苦。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第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金红色的光铺满了半个夜空。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被烟花照亮,像一片燃烧的云。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赵雪儿身边,仰着头看烟花,忽然伸手指着满树的红布条喊了一声。
“妈妈,好多红船!”
赵雪儿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那不是船。”赵雪儿说,“是命。”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烟花放完了,药膳馆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村里人各自回家,脚步声和道别声渐渐远去。陈根还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最后一丝烟花的余烬从天上落下来,暗下去,消失。
他转身往家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在月光里安静地站着,满树的红布条轻轻翻动。药膳馆的门关了,纪念馆的灯灭了,图书馆二楼那盏小灯还亮着,远远看去像一颗不肯睡去的星。
春天来的时候,青囊村办了一场大活动。
从青囊子被灭门那一年算起,到这一年正好四百年。方校长提议办一场纪念活动,陈根同意了。活动定了三天,第一天是义诊,第二天是药膳节,第三天是学术研讨和红布节。
消息发出去之后,各地的联盟成员院校和援助站都派了人来。南美分校的陈青和陈囊提前十天动身,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赶回来。艾德从青囊医学院少年班毕业了,正式成为青囊村的儿科医生,在义诊那天跟着林知白坐了一整天的诊。
义诊设在药膳馆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几张长桌,林知白、柳如烟、艾德各坐一张。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有本村的,有邻村的,还有从省城专门赶来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早上六点就在村口等着,说她孙子去年吃了青囊村的药好了,今年她自己也来看看。
药膳节那天,张翠花忙得脚不沾地。她在药膳馆门口支了三口大锅,一锅药膳汤,一锅药膳粥,一锅药膳糕。每样都免费,谁来了都能吃一碗。队伍排了很长,从药膳馆门口一直排到老槐树下面。
陈青和陈囊站在锅旁边帮忙。陈青盛汤,陈囊发糕。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舀,一个递,像小时候在药膳馆帮张翠花干活一样。
学术研讨在青囊医学院的阶梯教室举行。来的学者不少,有省城中医药大学的教授,有世卫组织驻华办事处的代表,有兄弟院校的院长。陈根在开幕式上只说了一句话。
“四百年很长,但青囊村只做了两件事——记住该记住的,守住该守住的。”
台下掌声雷动。陈根说完就下去了,坐到最后一排。陈青和陈囊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并排坐着,听台上的人发言。
红布节在最后一天。
老槐树下面围了一圈人。陈根带着四代人——陈伯远、自己、陈青陈囊、小满——走到树下。陈伯远系了一条红布条,陈根系了一条,陈青系了一条,陈囊系了一条,小满也踮着脚系了一条。
五条红布条在风里飘动,像五颗跳动的心脏。
陈根退后两步,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四百年的光景,从青囊子一个人,到现在的百来条布条。有些褪了色,有些还新着。最早的那些是陈伯远系的,后来是陈根系、五女系、陈青陈囊艾德系、村里的孩子们系、国际培训班那四十个学员系。密密匝匝,从树干底部一直挂到最高的枝梢。
陈根轻声说了一句。
“四百年了。青囊子,你看见了吗。”
没人回答。风从药田那边吹来,满树的红布条一起翻动,沙沙作响。小满站在树下,仰着头,伸手想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赵雪儿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了。
小满把一条新布条系在枝条上,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布条上写着她的名字——“林小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布条在风里飘,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