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活动结束第三天，青囊村的老槐树上红布条还没摘完。
陈根正蹲在药草田里给新移栽的青莲培土，手上全是泥。陈青和陈囊今早刚飞回南美，小满背着书包去了少年班，五女各忙各的。村里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有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哗哗地响。
江望川的车停在村口时，陈根还以为他是来补喝四百年纪念活动的酒。
“江叔，您这来得可够勤的。”陈根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江望川没接这个话茬。他推开车门，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国务院办公厅印章。他脸色不太轻松，嘴角绷着，跟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江望川判若两人。
陈根的笑容收了几分。
“出事了？”
“进屋说。”江望川扫了一眼周围。
陈根带他去了纪念馆的接待室。张翠花端了两碗茶进来，看了一眼江望川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江望川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陈根面前。
“国家决定把青囊村模式写入《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在全国遴选一百个县推广‘青囊村基层医疗自治模式’。文件已经走完流程了，下周正式下发。”
陈根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挑。
“这是好事。”
“好事。”江望川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但有人反对。”
陈根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江望川继续说：“反对意见来自某位新调任的部委领导，正司级，刚上任不到三个月。他在部务会上直接提了反对意见，理由是‘民间模式不宜上升为国家战略’。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青囊村的东西，不够格。”
陈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位领导，叫什么？”
江望川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内部简报，递过去。
“你自己看。”
陈根接过简报，目光扫过姓名栏——瞳孔猛地一缩。
慕容。
慕容远。
他的手指在“慕容”两个字上停住了，指腹微微用力，纸页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着的青囊子遗信拓片在日光灯下泛着淡黄的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拓片边角轻轻翘动。
“慕容家的人？”陈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江望川点了点头。
“慕容家旁支，当年案发时他刚满十六岁，没参与核心事务。案发后主动配合调查，交出了所有他知道的东西。后来考了名校，一路仕途顺遂。这些年跟青囊村从无正面接触，但他不是第一次对青囊村模式提出质疑了。”
“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之前他级别不够，提了也没人当回事。这次不一样。”江望川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他调任的这个位置，正好分管基层医疗政策。你的方案要落地，绕不开他。”
陈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简报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的老槐树照片上。照片是四百年纪念活动那天拍的，满树红布条像烧起来的云。
“慕容家……”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旧味道。
江望川试探着问：“你要不要先见见他？我托人安排——”
“不用。”陈根打断了他，把简报折好，收进档案袋，连同那份文件一起推回江望川面前，“先不动他。”
江望川一愣。
“不动？”
“把方案做好。”陈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药草田里绿油油的青莲，“让方案自己说话。”
江望川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数就行。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他也站起来，拿起档案袋，“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部务会上直接提反对意见，说明他不怕得罪人，或者说，他有底气不怕。你查查他的底。”
陈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月娥那边已经在查了。”
江望川走后，陈根在纪念馆待了一整个下午。
李月娥坐在档案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着慕容家旁支的档案。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慕容远，四十七岁，现任某部委正司级干部，分管基层医疗政策。”李月娥念着屏幕上的信息，“父亲慕容清，与当年被批捕的慕容清同名不同人，是慕容家旁支中唯一在案发前离开滨城的成员。离开时带走了部分陈家药草种质，临终前交给了儿子。”
陈根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父亲临终前说了什么？”
李月娥翻到档案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手写笔录的扫描件——是当年调查组记录的慕容清临终遗言。
“有朝一日还给陈家。”
陈根沉默了很久。
沈若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
“我通过商业情报网络查了一下。”她把打印件放在桌上，“慕容远跟几家大型民营医院集团关系密切。其中一家，是当年天仁药业改制后剥离出来的子公司，现在叫康仁医疗集团，在十几个省有布局。慕容远在部务会上反对青囊村模式，理由是‘民间模式不宜上升为国家战略’，但他自己分管的领域里，康仁医疗拿了至少七个省的基层医疗ppp项目。”
陈根拿起打印件翻了翻，上面是沈若兰标注的资金流向和项目清单。
“利益关联。”李月娥说。
“不止是利益。”陈根把打印件放下，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暗下来，药草田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深绿。“他父亲保存了陈家的种质，叮嘱他还。他半辈子都在拧巴——觉得自己不配还债。”
李月娥和沈若兰对视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沈若兰问。
陈根转过身，把档案袋收好。
“先不动他。”他重复了一遍下午对江望川说的话，“把方案做好，让方案自己说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若兰，订三张去京城的票。你跟我去，再叫上如烟。”
“什么时候？”
“后天。”
沈若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李月娥继续整理档案，陈根走出纪念馆，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老槐树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张翠花站在灯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江望川走了？”
“走了。”
“出什么事了？”
陈根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青莲炖的排骨汤，带着淡淡的药香。
“慕容家还有余脉。”
张翠花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起来。
“慕容家？不是都——”
“旁支。没参与过核心事务，但一直对青囊村模式有意见。”陈根又喝了一口汤，“他现在是部委领导，管基层医疗，正好卡在我们推广方案的脖子上。”
张翠花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你要去京城？”
“后天。”
“带谁去？”
“如烟和若兰。”
张翠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接过陈根手里的空碗，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根。”
“嗯？”
“慕容家的人，你打算怎么弄？”
陈根站在老槐树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满树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先看看。”他说，“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翠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走了。
陈根独自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他抬头看着那些红布条，想起当年在博物馆地下室第一次见到慕容家人的场景，想起慕容老爷子临死前的眼睛，想起那些被追杀的夜晚。四百年恩怨，他以为已经清零了。
慕容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以为已经完全愈合的旧伤口里。
他掏出手机，给柳如烟打了个电话。
“后天去京城，你跟我一起。”
电话那头柳如烟正在整理《青囊医学全书》的校样，闻言停下手里的笔。
“慕容远的事我听月娥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见面。”
“见面？”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刚才跟若兰说的是‘先不动他’。”
“不动他，不等于不见他。”陈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我想看看，慕容清的儿子，到底长什么样。”
第二天上午，陈根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区号是京城。
他接起来。
“陈医生，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常年浸在会议室里的从容，“我是慕容远。”
陈根的手停在药柜的抽屉把手上，里面是刚切好的青莲根。
“慕容司长。”他的声音很平。
“听说你要来京城。”慕容远说，“我秘书昨天在卫生部招待所看到你的预订信息了。”
陈根没说话。他的预订信息是沈若兰昨天下午才安排的，用的是沈若兰自己的名义。慕容远能这么快知道，说明他在卫生系统里有眼睛。
“陈医生，我没有恶意。”慕容远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只是想提醒你——部里有些事，比你想的复杂。方案要落地，光靠情怀不够。”
“谢谢提醒。”陈根说。
“不客气。”慕容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另外，我父亲留下了一些东西，我想当面交给你。”
陈根的手指在药柜把手上收紧。
“什么东西？”
“电话里不方便说。等你到了京城，我让秘书给你送过去。”慕容远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陈医生，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电话挂断了。
陈根拿着手机站在药房里，听着听筒里的忙音。药柜里青莲根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窗外的药草田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暖意。
他慢慢放下手机，拉开药柜抽屉，看着里面切得整整齐齐的青莲根。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李月娥发了一条消息。
“慕容远刚给我打电话了。”
李月娥秒回：“他说什么？”
“说他父亲留了东西给我。让我到京城去取。”
李月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消息才弹出来。
“小心。这可能是试探。”
陈根把手机揣进口袋，从药柜里抓了一把青莲根放进药碾子里，慢慢地碾着。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青莲根的苦涩香气一点点渗出来。
“试探就试探。”他自言自语，手上不停，“我装傻的时候，试探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碾完药，把粉末倒进瓷瓶封好。然后走到纪念馆，把江望川留下的那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从标题到落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最后一页时，他在“民间模式不宜上升为国家战略”这句话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回档案袋，锁进了保险柜。
傍晚时分，沈若兰打来电话说票订好了，后天早上七点的航班。柳如烟那边也安排好了校务，可以走三天。
陈根说好。
他挂了电话，走到老槐树下。天色将暗未暗，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张翠花正在树下收白天晾的药材，看他过来，抬头问了一句：“票订了？”
“订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张翠花把药材收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几天？”
“看情况。三天起步。”
张翠花把竹筐往胳膊上一挎，走到他面前。
“慕容家的人，你见到之后，打算怎么办？”
陈根看着老槐树上那些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的红布条。其中一条是昨天刚系上去的，布条边缘还带着崭新的剪口。
“先听他怎么说。”他转头看着张翠花，“但他要是跟天仁药业那些事有牵扯——”
“你怎么办？”
陈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张翠花胳膊上的竹筐里拿出一片刚收的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了嚼，清凉的苦味在舌尖散开。
“翠花，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村里，王二狗子那帮人堵在诊所门口的时候，我怎么做的？”
张翠花想了想。
“你拿银针扎了他一个穴位，他笑了半个时辰，哭着求饶。”
“对。”陈根把嚼碎的薄荷叶吐掉，“我不打他，不骂他，也不跟他讲道理。我就让他笑。”
他顿了顿。
“慕容远要是干净的，我给他一条路走。他要是不干净——”
他抬手把那条崭新的红布条在树枝上系紧。
“那就让他笑。”
张翠花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那我给你收拾行李去。”
她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根。”
“嗯？”
“到了京城，别光顾着跟人斗。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
陈根没说话，冲她摆了摆手。张翠花挎着竹筐走远了，身影融进村里亮起的灯火里。
陈根独自站在老槐树下，掏出手机翻到慕容远的号码——刚才那个座机号。他存了进去，备注栏写了两个字。
慕容。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着老槐树。天已经完全黑了，红布条在夜风里变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像无数个沉默的问号。
他站了很久，直到柳如烟从大学那边过来找他。
“还没回去？”
“回了。”他说。
两人并肩往家走。走到半路，柳如烟忽然开口。
“慕容远那通电话，你怎么看？”
陈根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他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还记得慕容家的事。试探我会不会一听到‘慕容’两个字就翻脸。”陈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薄，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他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如烟沉默了几步。
“那你打算让他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根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院子里张翠花正往晾衣绳上搭他明天要穿的衣服，看见他回来，喊了一嗓子：“赶紧洗手吃饭，汤要凉了。”
陈根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
“让他看到一个把方案做好的人。”
他进了院子，门在身后关上。柳如烟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张翠花在说“你这衣服领子都磨破了，去京城见领导也不换件新的”，陈根在说“见慕容家的人，穿那么好干什么”。
柳如烟笑了笑，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月亮从薄云里钻出来，照着青囊村一排排的屋瓦，照着老槐树上密密麻麻的红布条，照着后山沉默的守山亭。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慕容远坐在部委办公室的灯下，面前摊着一份青囊村十年运营数据报告。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秘书发来的那条消息——陈根后天抵京，随行两人，柳如烟和沈若兰。
他放下手机，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纸袋上是他父亲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还给陈家。”
慕容远看着那四个字，坐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合上抽屉，锁好。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帮我约一下卫生部那边的论证会。全国基层医疗推广方案，我要列席。”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慕容远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办公室的灯很亮，照得他眉头那道竖纹格外清晰。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根在陈家。你把东西还回去。”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爸。”他轻声说，“我怕还回去，就再也站不住了。”
窗外，京城的夜色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而在千里之外的青囊村，陈根刚喝完张翠花盛的第二碗汤，把碗往桌上一搁。
“翠花。”
“嗯？”
“明天把药柜里那瓶青莲粉装进行李。”
“带那个干什么？”
陈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正好升到老槐树顶上，把满树的红布条照成一片银色的浪。
“慕容远说他父亲留了东西给我。”他背对着张翠花说，“我也得带点东西给他。”
张翠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什么东西？”
陈根没回头，只看着老槐树。
“他父亲的种质，在我这儿长了一季。该还他看看了。”
夜风穿过药草田，带来青莲初开时那股清苦的香。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月光里哗哗地响。
后天，京城。
慕容远要见陈根。
陈根也要见慕容远。
而四百年慕容和陈家的恩怨，那最后一根没断干净的线头，就攥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