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娥一夜没睡。
纪念馆档案室的灯亮到凌晨四点，桌上摊着从公安系统内部调来的慕容家旁支原始档案，旁边是她手写的梳理笔记，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天快亮时，她拨通了陈根的电话。
“查到了。慕容远，四十七岁，慕容家旁支第三房。当年案发时他刚满十六岁，在省城读高一，没参与过家族任何核心事务。案发后他是第一个主动到调查组报到的慕容家人，交出了一份自己知道的全部族内人员名单和往来记录。”
陈根靠在床头，张翠花翻了个身继续睡。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京城的大学，学的是公共卫生管理。毕业后进了卫生部，一路升到现在的位置。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违纪记录。”李月娥顿了一下，“但是陈根，有一条线你得注意。”
“说。”
“他母亲叫苏婉，是当年滨城苏家药行的外甥女。苏家药行在慕容家倒台后被康仁医疗收购，康仁医疗的创始人叫周德望——慕容清当年的司机。”
陈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周德望现在什么情况？”
“康仁医疗集团董事长，身家过百亿。在十几个省有基层医疗ppp项目。慕容远在部务会上反对青囊村模式的同时，康仁医疗在慕容远分管的七个省里拿下了全部基层医疗项目。”
陈根沉默了几秒。
“月娥，把这些整理成一份简报。”
“已经整理好了。电子版发你邮箱。”
“辛苦了。去睡一会儿。”
电话挂了。陈根坐起来穿衣服，张翠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天刚蒙蒙亮。
沈若兰比他起得更早。她在院子里打了一通电话，挂了之后对陈根说：“康仁医疗的底我摸了一下。这家公司表面做基层医疗ppp，实际利润大头在药品供应链。他们供的药，有七成来自天仁药业改制后留下的三条生产线。”
“天仁药业的旧生产线？”
“对。当年天仁药业被查封后，三条小容量注射剂生产线剥离出来，几经倒手到了康仁手里。生产的都是基础输液和抗生素，走的是基层医院的采购渠道。”沈若兰把手机上的资料翻给陈根看，“价格比市场均价高百分之四十，但基层医院照单全收。为什么？因为康仁给他们做‘设备捐赠’。”
陈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
“左手捐赠设备，右手高价卖药。”
“对。”沈若兰收起手机，“而且我查到一件事——慕容远调任现职之前，在地方挂职当过两年副市长，分管卫生。那两年里，康仁医疗在那个市拿下了所有乡镇卫生院的药品配送权。”
陈根没说话。他走到药草田边蹲下来，拔了一根杂草。青莲的叶子在晨露里泛着蜡质的光。
“把这些也整理进去。”他站起来，把杂草扔到田埂上，“月娥那边有一份简报，你跟她合一下。”
“你要交给谁？”
“先不交。带着。”
上午八点，柳如烟来了。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跟平时在青囊村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陈根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
“去京城见部委领导，穿得随意了是给你丢人。”
陈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对襟棉褂。
“那我是不是得换一身？”
“不用。”柳如烟瞥了他一眼，“你穿什么，人家都知道你是陈根。”
张翠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往陈根怀里一塞。
“换洗衣服两套，青莲粉一瓶，胃药一板。”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百元钞票，“穷家富路，揣着。”
陈根接过布包，揣进怀里。
“我又不是去打仗。”
“你每次出门都说是去讲道理，哪次不是打仗？”张翠花把帆布包带子往他肩上一搭，“走吧，江望川的车到了。”
村口，江望川靠在车边抽烟。看见三人过来，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我送你们去机场。”
路上，江望川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根一眼。
“昨晚慕容远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给我打了电话。”
江望川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
“说什么？”
“说他父亲留了东西，让我到京城去取。”
江望川从后视镜里跟柳如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信？”
“不信。”陈根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但他敢让我去取，说明他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到了就知道了。”
江望川沉默了一会儿，把车拐上高速。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慕容远这个人，部里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他业务能力强，做事有章法；也有人说他手伸得太长，跟企业走得太近。”
“你怎么看？”
“我跟他没打过交道。但有一件事——”江望川放慢了车速，“他上任之后，把前任留下的一个基层医疗改革方案直接压下了。那个方案跟青囊村模式有七成相似，是他前任跑了十几个省调研出来的。他压下的理由是‘需要进一步论证’。这一论证就是大半年，到现在没下文。”
陈根没接话。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柳如烟在旁边开口了：“他压下的那个方案，跟谁有关？”
“跟康仁医疗的利益有冲突。那个方案如果落地，基层医院的药品采购会走省级统一招标，康仁现在的配送权就保不住了。”
柳如烟看了陈根一眼，没再说话。
飞机落地京城时是下午两点。
沈若兰提前订好了卫生部招待所的房间，三人放下行李，陈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灰蒙蒙的街道，跟青囊村的满眼绿色完全是两个世界。
“若兰，简报印三份。”
“已经印好了。”沈若兰从包里抽出三个牛皮纸文件袋，“你一份，如烟一份，我一份。”
陈根接过一份翻开。李月娥整理的简报很扎实，从慕容远的个人履历到康仁医疗的股权结构，从基层医疗ppp项目的资金流向到天仁药业旧生产线的药品价格对比，每一条都附了原始材料出处。
“月娥这功夫，比当年在省城查天仁药业的时候还深。”
沈若兰说：“她说慕容家的事，不能再留尾巴。”
陈根把简报合上，放进帆布包里。然后拿出手机翻到慕容远昨天那个座机号，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陈医生，到京城了？”慕容远的声音跟昨天一样平稳。
“到了。”
“晚上有空吗？我让秘书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什么东西不能明天会上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陈医生，明天会上我会正式提反对意见。今天送过去的东西，跟明天的会无关。”慕容远顿了一下，“是我父亲欠你的。”
陈根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行。你让人来吧。”
“六点。”慕容远挂了电话。
陈根把手机放下。柳如烟从隔壁房间过来，看他脸色不对。
“谁的电话？”
“慕容远。说六点让人送东西来。”
柳如烟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多小时。
“你要见他？”
“不见。他说是他父亲欠我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六点整，有人敲门。
陈根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陈医生您好，我是慕容司长的秘书，姓冯。”
陈根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面容干净，眼神却有些游移，不敢跟陈根对视太久。
“进来坐。”
“不了，陈医生。司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冯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夹层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打印材料，“另外这份，是司长让我顺便带给您看看的。说是明天会上要用，先给您过目。”
陈根接过两样东西。文件袋封口处盖着慕容远的私章，打印材料封面上写着“内部参考·青囊村模式基层推广负面案例汇编”。
“行。回去告诉慕容司长，我明天会上当面请教。”
冯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他的皮鞋声急促而轻快，像在逃离什么。
陈根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柳如烟和沈若兰从隔壁过来，三个人围着那份“内部参考”翻开。
第一页。
“案例一：某试点县推广青囊村模式后，基层医疗成本上升百分之三十七，财政不堪重负。”
沈若兰直接笑了。
“这个县的数据我看过。他们把所有基础建设费用都摊进医疗成本里算，实际药品和人力成本比原来还低了百分之十二。”
第二页。
“案例二：某地村民因迷信青囊村‘免费医疗’模式，拒绝参加新农合，导致大病保障覆盖率下降。”
柳如烟把材料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这个案例连出处都没有。数据来源写的‘内部调研’，没有调研单位，没有时间，没有样本量。”
第三页。
“案例三：青囊村模式依赖个人权威，缺乏制度保障，一旦核心人员离开，模式即告瓦解。”
陈根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沈若兰凑过来看，眉头拧起来。
“这话倒不完全是假的。青囊村的模式确实跟你有很大关系——”
“若兰。”柳如烟轻轻碰了她一下。
沈若兰看了一眼陈根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根把三页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都是假的。”
“全是。”
“但有人会信。”陈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招待所的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都是京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慕容远给我这个，不是让我看案例。”
柳如烟看着他。
“他是让我知道，他手里有这些东西。明天会上，他可以用这些来反对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页，手写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他翻了两页，停住了。
是药草种质的培育记录。品种、代数、种植条件、有效成分检测数据。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签名：陈远志。
陈根的手指在“陈远志”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是我爹的字。”
柳如烟和沈若兰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陈根继续翻。记录到第七页时，夹了一张纸条，是另一种笔迹，更苍老，更用力。
“远志兄：慕容家罪孽深重，不敢当面奉还。此物保存三十年，今日交予吾儿，嘱其择机归还陈家。慕容清绝笔。”
陈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种质共七份，现存五份。另两份随吾入土，为慕容家陪葬。”
他把纸条放回文件袋，然后把文件袋封好，放进行李箱最里层。
“陈根。”柳如烟轻声叫他。
“没事。”他走到桌边，把那份伪造的“内部参考”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明天会上，我用得上。”
沈若兰问：“你明天打算怎么弄？”
陈根走到门口，把外套穿上。
“他给我看假的，我给他看真的。”他拉开门，“他拿我爹的种质当人情，我就让他看看，陈家的东西在他慕容家手里三十年，长成什么样了。”
他出了门，柳如烟和沈若兰跟在后面。走廊尽头，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正在换班，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陈根经过他们身边时，其中一个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
陈根脚步没停，走出招待所大门。京城的晚风比青囊村硬得多，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味。
他掏出手机，给李月娥发了一条消息。
“慕容远送来的种质记录是七份，现存五份。另两份他说随慕容清入土了。查一下慕容清葬在哪里。”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灰白色的外墙。四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有人影一闪而过。
陈根收回目光。
“明天。”他对自己说，也是对身后的柳如烟和沈若兰说。
“明天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