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方臨珊把粥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她把碗筷擺好，回灶台看了一眼鍋里熱著的菜，蓋子掀開一條縫看了看，又蓋上了。
之後就坐在桌邊等。
等了快一個小時，粥碗從燙手變成溫的，從溫的變成涼的。
于是，她站起來走到陳明哲的房門口，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哥，吃飯了。”里面沒動靜，她又敲了兩下，聲音大了一點︰“哥，飯好了，起來吃。”
還是沒有應聲。
她便站在門口等了幾秒，以為他又像以前一樣，天沒亮就出門了。所以她伸出手推開門，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的是陳明哲側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對著門口，被子只蓋到腰間，睡得很沉。
可平時他都不睡到這個點兒的，不管多晚回來，早上五點多就醒了，有時她醒來，他就已經出門了，不知道今天是怎麼回事，難道又請假了？
這麼想著，她來到他床邊喊了一聲︰“哥，起床了，要遲到了。”一邊喊著，一邊伸手踫了一下他的肩膀︰“哥，起來吃飯了。”
但他還是沒動。
見狀，小妞兒下意識的用力扳了一下他的肩膀，想把他翻過來。
下一秒，他順著她手上的力道翻了過去，面朝上滑了一下，頭偏在枕頭上。
可當看見他的臉時，她瞬間就愣住了。因為，這一刻的他，整張臉泛著不正常的紅色，從額頭到下巴，連耳朵根都是紅的。
嘴唇干裂著，起了一層白皮，上面有幾道細小的血口子。眼窩是陷下去的，眼皮閉著，睫毛下面有一層青灰色，像幾天沒睡過一樣。
天知道，他平時就瘦，下巴尖，今天看著更尖了，下頜骨的稜角從皮膚下面凸出來，臉頰內側凹進去一塊。
看著看著，她下意識的蹲下來，湊近了一點。他的呼吸很重，嘴唇微微張著，喘出的氣是熱的，撲在她手背上。
“哥。”她的聲音變了，小了很多︰“你在發燒。”
話音一落，青年沒睜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句什麼，但沒發出聲音。
她見狀，站起來轉身跑出去，在灶台邊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倒進臉盆里，拿了一條毛巾浸進去打濕了，擰到半干。
然後又端著盆跑回到床邊，把毛巾疊成一條，敷在他額頭上。毛巾貼上他皮膚的時候，他皺了一下眉，喉嚨里悶了一聲，但沒醒。
之後的好大一會兒，這小丫頭就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他，因為離得近，都能看到他眼下的青灰，從內眼角一直蔓延到顴骨上方，兩道淺淺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按進去的。
此時的他，呼吸還是重的，胸腔一起一伏，隔著衣服也能看見肋骨的輪廓，一根一根的，被薄薄一層皮肉包著。
他最近瘦了很多，她也看出來了，但現在看著，比上個月又瘦了一圈。肩膀的骨頭從領口處突出來，鎖骨的凹陷能放下一個手指。
也就是這麼看著看著，她下意識的伸手把他額前掉下來的一綹頭發撥開，手指踫到他的鬢角，皮膚還是燙的。
而他好像感覺到了涼意，把頭往她手的方向偏了一下，整個側臉貼上了她的手心。
“哥，”小姑娘心疼的撫摸著他，聲音壓著︰“你到底有多久沒好好睡過了？”
但他還是沒有回應。她瞧著，便站起身，走到廚房里翻出一包退燒藥，是之前她從鎮上藥店買的，買了兩包，這包還沒拆封。
這不，她撕開包裝，把藥片掰成兩半，又倒了一杯涼白開端進屋里，重新坐回床沿上，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哥，把嘴張開，吃藥了。”
或許是听到了她的聲音，陳明哲眼皮動了一下，嘴唇也微微張合。
小妞兒瞅著，把半片藥放進他嘴里，杯子湊到他嘴邊，扶著他的後頸讓他微微抬起頭，他才慢慢把那半顆藥給咽了下去。
不過，這丫頭依然坐在那兒沒走，把他身上的被子從腰間往上拉了拉，蓋到胸口。
被子蓋上去的時候，他的手從床沿上抬起來，踫了一下她的手腕。踫了一下就滑下去了，手指落回到床上。
可她沒動，只是低頭看著那只手。手指瘦瘦的，指關節略寬，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還有幾道淺淺的舊疤，一道斜著從食指根到手腕，一道橫著在中指關節上。
這些疤痕她以前沒細看過，現在湊近了才發現不止一道，還有更淡的，藏在皮膚紋路里，像被什麼東西劃過又長好了的痕跡。
她伸手把他的手輕輕握住，掌心朝上，松松垮垮的癱在她手里。
這一刻的他，還在睡，呼吸很重，微皺著眉。眉頭中間有一道豎紋，深的，平時不明顯，睡著了放松了反而顯出來了。
就這樣，好大一會兒後，方臨珊才松了他的手，站起來又去換了一次毛巾。回來的時候他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埋，像是要躲開光。
她看到後，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屋子里暗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門縫透進來一道窄窄的光。
這時的青年，側過了臉，面朝她這邊，腦袋陷進枕頭里。嘴唇上的干皮起得更厲害了，她拿了棉簽蘸了涼水，輕輕涂在他嘴唇上，涂了兩遍，干皮軟了一點，血絲也沖淡了。
現在的他，躺在床上，瘦弱的，臉紅著，微皺著眉頭，手搭在被沿上，指節微微屈著。像是累到極處才倒下來的，連發燒都顧不上了，先睡夠再說
小妮子就這麼坐在那兒看著他。
其實，她一直知道他很累，卻不知道他已經累到了這種程度。
以前，她只在他回來的時候看一眼他的臉，就覺得他沒精神。現在這樣湊近了看，才發現他臉上的每一條線都在說撐不住了。
這麼想著，她把手輕輕搭在他手上，沒有握，就放著。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傳到了她的手上，燙的，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你好好睡。”她說了一句，聲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見了︰“我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