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哲到公司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方临珊跟在他后面进了电梯。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空。肩膀撑不起来，腰也很松。
电梯里，他站得很直，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身边还有两个助理，谁都没说话。
到了顶楼，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边大概二十来个，全是西装领带，面前摆着电脑和文件。
陈明哲走进去，所有人都站起来。他点了个头，走到主位坐下。方临珊被安排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离他很远。
会议开始了。
男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在讲一个收购案，对方是欧洲的一家老牌银行，谈了半年，今天要定最终方案。
财务总监在汇报数据，他听着，偶尔打断问几个问题。问得很准，都是关键点。底下的人回答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好大一会儿，方临珊注意到他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变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但脸色还行，遮瑕膏盖住了大半。
又过了半小时，法务在讲合规风险，陈明哲听了一半，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动作很快，放下来的时候没人看见，可她看见了。
一个半小时后他开始喝水，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手很稳，喝了一口就放回去了。
两个小时后财务总监又报了一组数字，陈明哲打断他：“这个数不对，上季度末的汇率不是这个。”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比之前轻了。
这会儿，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肩膀碰到椅背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秒。然后重新坐直，微微一笑看似很轻松的说了一句：“大家先休息会儿吧，半个小时后继续。”
陈明哲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去倒咖啡，有人去走廊打电话。
方临珊却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走到他身边。
这会儿，这个男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嘴唇抿着，呼吸很轻。
见状，小姐姐弯下腰，低声说道：“我带药了，可以先吃一颗。”
一听这句话，男人很轻的点了点头，似乎都快坐不住了。
见状，她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盒，打开，里面有两片药。之后去饮水机那倒了半杯温水，端回来递到他嘴边。
“张嘴。”
陈明哲一听，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出声，只是张嘴把药接过来吞了下去。
“深呼吸。”
话音一落，他吸了一口气，但很浅。
“再来。”
他又吸了一口，比刚才深一点。
“第三次。”
闻言，他吸了第三口气，肩膀也跟着抬了一下，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一点。
“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
“还有二十分钟，你闭眼歇一会儿吧。”
陈明哲闻言，闭上眼睛，方临珊就站在他椅子旁边，没走远。
这会儿的他，整个人是瘫在椅子上的，几分钟之后才勉勉强强的坐直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因为方案还没定完，出去的人们又陆陆续续的回到了会议室。
男人继续听汇报，他的背还挺着，但后颈已经出了很多的汗，西装领子后面也有一小块深色，翻文件时，手指捏着纸角，用了两次力才翻过去。
这不，十几分钟后法务汇报完了工作，他开口时第一句话没问题，第二句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就接上了，但站在一旁的方临珊听得出来他换了口气。
“今天先到这儿吧，就按这个方案执行......散会。”
他话一落，所有人都站起来收拾东西。可他没动，一直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看起来像是等人走完再走。
几个高管过来跟他握手，他伸手，握了一下就收回来。脸上还挂着一点笑，很淡。
人们陆续往外走时，方临珊也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等最后一个助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他立马就软了下去。整个人跟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椅子一侧倒去。
小妞儿见状，快走了两步，在他从椅子上滑下来之前接住了他。
他的头撞在她肩膀上，很轻。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比看起来重，但压得很软。
这会儿的他，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垂在身侧，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打在她皮肤上，很烫，很浅。
方临珊一只手揽住他的背，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他的脸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侧着贴在她胸口的位置，眼睛闭着，睫毛都在颤。
嘴唇上那点唇膏早就没了，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头发贴在皮肤上。
现在的他，整个人缩在她怀里，西装太大了，空荡荡地挂着。她一只手就能圈住他的背。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却只抓了一下她的衣襟，就又垂下去了。
“陈先生。”小姐姐喊了一声。
他没应声，只是无力的把脸侧着，靠在她胸口，一动不动。睫毛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随后，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的头靠在她臂弯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越来越少。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重量，又沉得她一步都挪不动。
天知道，此时此刻的陈明哲，闭着眼的样子很安静，白得几乎透光。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细得能看见骨头。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方临珊。”声音很轻，好似梦呓。
“在......”
他没睁眼，手指慢慢攥住了她袖口的一角。没攥紧，只是搭在那里。
“回家......”
“好。”
方临珊没松手。他也没松手。两个人就那样在空会议室里待着，他靠着她，她抱着他。窗外的光打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淡，如同要化掉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