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算是批复的数量，和到厂子的数量都是有差额的。你们厂子原来差两成左右。
差的那两成，就需要采购员费心去外面搞，这就是俗称的计划外。你知道计划外怎么搞来吗？”
“我听说可以去物资局哭一哭，有时候他们会单独批一部分。”
“对，这是最简单而且最快捷的。物资局手里有10%的备用量。
全市每天大概有4万到5万吨的需求，物资局手里得留点应急的煤炭，通常每天会扣下五千吨在煤场。
一般累计到两万到五万吨就会释放出来。
如果有关系，能提前知道什么时候放，等着就能拿到煤炭。”
“那如果大家都去等呢？”曹平安问道。
“刚开始没人知道这个应急量，后面大家都知道了，就派人专门守在物资局。”
“嗯。如果都去守着，就没任何用了。我听说我们一股的股长去守了一周，丁点儿都没给他。”曹平安想起梁洪奎的事。
“以前守着可以，现在不行。去排队的有上千个，根本轮不到。所以就出现了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曹平安疑惑，啥意思？
“关系。你想拿物资局手里那些计划外的，就得跟物资局搞好关系。简单的就是请吃请喝，再就是送钱、送女人。”
欲攻城池酒为兵，
道路难行钱作马。
万丈红尘一杯酒，
千秋大业一盏茶。
“这不可避免。手里有权，自然会有人送来适当的‘租子’，来换取相应的物资。”
叹口气，曹平安心想，权力寻租。根本没法避免，尤其是在还正在制度的初创阶段。
“找物资局只是最简单的一种，现在几乎没什么用，就看你个人和物资局负责这个事的人关系好坏。
这个你以后慢慢了解吧。还有一种是私下操作，不走银行转账，价格比计划内贵的方法。”
“比计划内贵？能贵多少？大宗交易不走银行，不好做账吧？”
还有这种不走银行账的？曹平安有点吃惊，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
“在账面上还是会按国家规定的13块5毛一吨做账。
但实际上，为了获得这些计划外的物资，单位需要额外支付一倍甚至是两倍的价格。”
曾绮年说得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意思是多出来的这部分账目不走厂子银行，而是由供销科私下处理？”
说这话的时候，曹平安身体都哆嗦了一下——
这太多了！他每个月需要一万吨，也就是说有十三万多的费用不走单位的账目，由采购员暗箱操作？
这个时代平均工资才三十块啊。再过二十年，做个万元户都是很了不起的事，
可自己一年要暗箱操作一百多万？
“怕了吗？”曾绮年没有笑话他，只是在他胸膛上轻轻地抚摸着，指尖带着温度。
“有点怕了。”曹平安毫不掩饰自己的胆小，反而大方地告诉了曾绮年。
“不用怕。我给你讲完，如果你不想做，我帮你换个岗位。”曾绮年语气温柔。
“没事。别人能做的，我想我也能做。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操作的，我慢慢学着，也能做好的。”
曹平安心里清楚——
这如果没人给自己教，估计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不经过公账、暗箱操控这么巨大的数额，谁会告诉你？
告诉你不就是送把柄吗？
“假如西郊热电厂这个月检修，他们有一个机组没用煤，那他们这个月就能多出一万吨。
你们轧钢厂如果想要，可以去电厂拉。”
曾绮年慢慢道来。
“热电厂怕不会那么轻松让我们拉走吧？”
“当然不会那么轻松。你们厂子需要支付热电厂需要的东西。
钱就不用了，电厂不缺钱，而且国家规定了煤炭价格，不能变。”
曾绮年在他胸口画着圈。
“他们需要的？他们如果盖职工楼需要钢材，我们也给不了啊。
我们的棒材，从车间下来就被周边的十大工程拉走了，我们自己厂盖职工楼都没有钢材呢。”曹平安皱着眉头。
“那你们不给人家需要的，人家肯定不会让你把煤拉走。”
“我们厂子什么也给不了啊？他们电厂缺什么？”曹平安追问。
“电厂缺粮食和肉。”曾绮年平静说道。
“现在每个厂子都缺，不光他们厂子缺。我们厂子……”
曹平安说完，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身边现在可不就躺着一个巨大的“粮仓”吗？
于是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厂子找你们粮食局用细粮多换点粗粮，拿去和电厂交易？”
曾绮年仰头亲了曹平安的脸颊一下，又趴回他胸膛：
“我就知道你能想到的。如果你们需要一万元的煤，可能需要价值一万两千元的粮食才能换来。
中间有损耗，加上人为克扣等各种原因，实际上你们买一万2千元的粮食，需要付出一万3千元左右的成本。”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们这边粮库、粮仓每年都要维修，也需要不少钢材。
不需要工程上用的那种长的和完整的，你们轧钢厂的边角料就可以修补。
每年你们轧钢厂会给我们提供很多，这些应该也算在粮食的价格里。”
“也就是我们多支付了50%左右？”曹平安有点吃惊，好像有点多啊。
“差不多吧，这个没账目不好算。这已经算是好的了，因为粮食局这边有我在盯着，不会太克扣你们轧钢厂。
如果换作有些心黑的，想从我们粮食局多拿走一万元的粮食，就得拿两万元的物资来换。”
曾绮年说得云淡风轻。
“是啊。换取计划外的粮食，需要打通装卸、运输、仓储、检验、督查等各个环节。
每个环节都要打点，既要给科室留好处，还要给个人送点礼物。”
曹平安若有所思。
“所以计划外物资价格很高，是计划内的两倍三倍。
里面有大量操作空间，尤其是采购员个人。
一般都是自己的事，不让单位的工友参与。
参与了，就可能知道你的黑料，可能在某个和他有利益冲突的时候，突然背后下刀子。”
曾绮年语气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