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街坊邻居，各位父老乡亲——”
曹平安站在八仙桌前，清了清嗓子，那架势，像是要宣布朝廷的最新邸报。
“今天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跟比了个“耶”似的。
“一喜——咱们伟大的新中国，建国十周年，举国欢庆，普天同乐！”
“二喜——咱们这座百年四合院，从今天起，正式告别煤油灯，迎来电灯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
“一百年了。这座院子看过前朝的兴衰，看过世局的变幻。
也看过来来往往的人，来了走，走了来。
一代又一代人窝在这里，在煤油灯底下生火做饭，在蜡烛头旁边养儿育女。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
朝一日，天一擦黑，轻轻一拉绳儿，满屋子就亮得跟大白天似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小崽子都竖起了耳朵。
“如今，这日子，真就来了！”
曹平安忽然拔高了嗓门，声音在院子里嗡嗡地回荡。
“百年老院，今朝亮堂。点灯不用油，好日子开了头！”
他缓了口气，换了个语调，像是从喇叭切换到了收音机。
“刚才站在这儿，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多虑聚与散。”
“咱们这帮人，能在这座百年的院子里碰头，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缘分。
老人，小孩，从外乡搬来的，祖祖辈辈扎根在这儿的——大伙儿在一个大门里过日子，拌过嘴，红过脸，也帮过忙，和过好。
如今又一块儿赶上了通电这件大喜事，一块儿见证这座老院子翻开新的一页。
这份缘分，咱们是修了多少辈子才修来的？”
他停了停，语气软下来。
“至于聚散，不必多想。将来总有人会搬走，也总有新人会搬进来。
但这座院子会一直在，灯会一直亮着。每一盏灯底下发生的故事，都会留在这砖砖瓦瓦里头，留给后来的有缘人。”
曹平安冲四方拱了拱手，那动作颇有几分说书先生的风范。
“让我们共同祝贺——”
“百年四合院，今天拉了电。
点灯不用油，日子比蜜甜。
相逢上上签，聚散皆随缘。
国庆十周年，光明在眼前！”
最后，他猛地举起右臂，拳头攥得紧紧的。
“祝贺咱们四合院——通电大吉，亮亮堂堂！”
“祝贺咱们家家户户——日子越过越亮堂！”
“祝贺咱们伟大祖国——繁荣昌盛！”
“祝老人家——万寿无疆！”
院子里的人还沉浸在那一串顺口溜里，正琢磨着“上上签”是个什么签呢。
王红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噌地站起来，振臂高呼——
“繁荣昌盛！万寿无疆！”
这可不能掉链子。政治正确性的弦，王红梅时刻绷得紧紧的。
众人这才回过神，跟着喊了一嗓子，声浪差点把院墙上的瓦片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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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刚才在易中海家商定的流程，王红梅亲自念名单。念到谁家，谁就站起来，接受大伙儿的掌声。
“在此，我代表街道办，对四合院拉电捐款贡献突出的住户提出表扬。念到名字的同志，请起立，接受大家的掌声。”
王红梅展开阎埠贵递来的名单，清了清嗓子。
“刘海中。”
刘海中依言站了起来，腰板挺得跟门板似的，脸上那表情仿佛在说——看，第一个就是我。
众人正要鼓掌。
“等一下！”
曹平安忽然站出来，手一伸，像个交警在指挥交通。
“让二大妈也站起来。”
“啥意思？”刘海中愣住了，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疑惑顶了个跟头，
“关你二大妈啥事？钱是我挣的，她站啥？”
刘海中有点懵，这啥意思？我挣钱，我出钱，怎么还有媳妇的事？
“刚才王主任说了，这是对捐款的人进行表扬。
二大爷，您的捐款，虽然是您掏出来的，但那是您和二大妈的共同财产。
所以二大妈也应该站起来接受表扬。”
“那钱是我挣来的，咋就成了她的钱？”
刘海中梗着脖子，像一只被揪了冠子的公鸡。
“二大爷，我给您打个比方。”曹平安不慌不忙，
“咱们轧钢厂，所有钢材都是车间轧出来的，可以说是他们挣来的钱。
但您能说发工资的时候，不给食堂发，不给一大爷他们钳工车间发吗？
没食堂，轧钢工人不得饿趴下？没一大爷这些钳工维修设备，轧钢机器能转得动吗？”
“那肯定得发啊！那是大家的厂子，谁都不能少。”
刘海中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在你们家，您就是轧钢工人，负责挣钱的。
二大妈就是后勤部长，负责保证挣钱的人吃饱穿暖、设备完好地去挣钱。
一个家庭，不能只有男人。
妇女能顶半边天嘛。”
“二大爷，安子说得对！”许大茂那贱兮兮的声音从人群里飘了出来，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没二大妈，您晚上肯定睡不好。白天哪有精神头干活？”
“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许大茂，你欠抽是不？”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二大爷，我可没胡说啊。”许大茂一脸无辜，
“夏天我可瞧见了，晚上二大妈给您扇扇子呢。”
“对对对，扇扇子！你想哪儿去了你？”
不知谁在人群里又补了一刀，笑声更响了。
“咚咚咚——”
王红梅看这帮人越说越没边儿了，赶紧敲了敲桌子，把场子拉回来。
“好了。刘海中同志，你要牢记——妇女是家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妇女能顶半边天，不可歧视妇女。”
“王主任，您可冤枉我了！”刘海中立刻怂了，脸上的红褪得比落潮还快，
“我就是不懂，问问，问问而已。哪敢歧视啊。”
这年头，妇联可不是吃素的。无业的人在家待着倒不怕，上班的人要是惹了妇联——你还想不想上班了？
“刘海中同志的爱人是哪位？也请站起来，接受大家的掌声。”
“这儿呐，这儿呐！”
二大妈从一堆老婆娘中间冒了出来。
她和刘海中居然没坐一块儿——
夫妻俩出门都是前后脚，并排走都嫌害臊，更别提开会坐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