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随手抽了个本子，又转头看向马永强：
“老马，我这不是小曹吗？怎么放了个假，还给升辈分了？”
“哦——哈哈哈。”马永强一拍脑门，“叫老曹显得你稳重嘛。”
“老曹，你这周还有啥活儿没？”陈景山也凑过来插话，
“本来以为拉煤那事得折腾一周呢，结果两天就弄完了。人也闲下来了。”
“没事就歇着呗。非得给自己找点事干？不累啊？”
曹平安还没顾上纠正马永强——把人叫那么老，自己才十八！
这边陈景山又是一口一个“老曹”，他彻底放弃了。
陈景山听他这么一说，站起身来朝他这边走，脚步放得挺轻，像是想说点什么悄悄话。
马永强也站起来了，冲陈景山招招手，那意思——咱们出去说。
陈景山看见马永强招手，立马把话咽回去，伸手轻轻拽了下曹平安的衣服。
曹平安扫了一眼办公室那边——孟广才、万永强、乔福来、侯德旺四个人都在。马全有还没来。
这几个老油条有什么话要避开那四人？
他站起身来——反正听听又不花钱，看看这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人前后脚出了办公室，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马全有。
“你们仨干啥去？”
马全有嘴上说的是“你们仨”，目光却直直落在曹平安一个人身上。
“出去抽根烟。”马永强面不改色，仿佛这个借口天衣无缝。
曹平安差点没绷住。
平时大伙儿全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满屋子烟雾缭绕跟火灾现场似的。
现在说出去抽烟——这不是明摆着拿人当傻子哄？
“我能跟你们一块儿去不？”马全有嘴角抽动了一下。
显然，当傻子的滋味不太美妙。
“那就来呗。楼下。”
马永强指了指方向，大概是他们常去的老地方。
“我把包放下就来。”
马全有冲马永强点点头，手却拍了拍曹平安的肩膀，拍得意味深长。
曹平安全程一个字没说。
马永强一个人把话全做主了，跟单口相声似的。
三人跟马全有分开，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供销科办公室的门开了。
武干事从里面探出身来——上周曹平安刚在他那儿办的转正手续，算是熟脸。
曹平安冲他点了下头。
“正好要找你们仨呢。”武干事快步走过来，
“科长开会前交代了：让你们仨上午别出去。他开完会回来，要跟你们碰个头。”
“武干事，是哪位科长？说几点了没？”
“那肯定是匡科长啊。咱科里不就一位科长。”
武干事推了推眼镜，“没说具体时间，估计是拿不准会开多久吧。”
陈景山上前递了根烟：“谢谢武干事。我们上午哪儿都不去，就在办公室候着。”
三人也先后跟着道了谢。
“客气啥，我干的就是这差事。”武干事接了烟夹在耳朵上，摆摆手，
“你们忙着，我还得通知其他人。回见。”
他倒没什么架子，说了句玩笑话就走了。
曹平安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匡世德。
供销科科长。他来供销科整整两周，连一面都没见过。
一直对外说身体不行，在家养着。
前段时间还主动提出要调去西北一个保密项目，连副厂长的提名都推了。
这人也是李怀德要重点对付的目标。
怎么突然就回来上班了？
李怀德不是说过国庆后就正式上任吗？
他上任之前，能不处理匡世德？
不给自己扫清障碍？
关键是——匡世德是高裕全的死忠。
李怀德怀疑他们联手用劣质的“王八钢”骗了煤城钢厂，骗了人家不少钱。
这都是国营厂子，骗煤城钢厂的钱就是骗国家的钱，要判刑的。
匡世德躲在家里“养病”，说白了就是给李怀德腾地方，免得李怀德一上去就拿他开刀。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李怀德提过，会有其他人调来轧钢厂接供销科长的位置。
那匡世德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
就在家好好“养”你的病不行吗？
大家各退一步，都是体面人。
前面装了那么久，怎么临了的还跑回来上班了？
更要命的是——他要找自己开会。
自己可是李怀德一手安插进来的人。
这是临走之前要拿自己开刀？
曹平安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心里有点发凉。
他还真舍不得这个采购员的位子。在车间干一个月，满打满算才十八块。
可上周光报销就多报了四百多——
当然，钱最后都花出去了，但路子他算是摸清了。
这个月还能再报，搞不好能翻一倍。
正打算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呢，怎么就要被人拔牙了？
曹平安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纹丝不动。跟在马永强和陈景山后头，出了供销科的楼，往东南角走。
那儿有几棵老树，看来是这帮人固定的“放风据点”。
走到树下，陈景山刚把烟掏出来，马永强就出了声：“抽我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双喜。
这时候的双喜跟华子一个级别，都是甲级烟。
虽说没华子那么贵，但能上甲级这个档次，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眼下百货公司和供销社的柜台上基本见不着甲级烟的影子，乙级的倒还能凭票买着，部分紧俏牌子已经开始断货。再过几年，乙级都得走后门才能弄到。
曹平安接过烟，正摸口袋掏火柴，陈景山手快，刺啦一声已经把火擦着了，递到他跟前。
曹平安愣了一下，赶紧凑上去把烟点着。火柴不比打火机，烧得快，再犹豫一瞬就灭了。
抽烟的人讲究，给别人点火灭了不吉利，倒不是心疼那根火柴——是怕把别人的好运给烧断了。
点上烟，他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怎么先给我点？
按理说不应该马永强排第一个，自己最末吗？
这俩人今天殷勤得有点不对劲。
“老马，你这是去哪个领导家吃席顺回来的？”
陈景山捏着那根双喜，翻来覆去地看。
“2号那天我一亲戚结婚，过去搭了把手，给了几盒。”马永强笑呵呵的。
“你那亲戚不简单啊。双喜现在根本弄不着，提前一个月排队都没货。”
陈景山摇摇头，把烟叼上，一脸“你这关系真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