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供销科这帮人，怕是人人都有点来头。
厂子扩建那阵，公开招的全是车间工人，自己就是报名考试考进来的。
老爹一直在轧钢厂，眼睛盯得紧，厂房刚建好那会儿陆陆续续进了些人，但都没走正式的招工流程。
直到设备进来了才开始大规模招人，老爹从头跟到尾，专门给他挑的机修科，就因为机修科和机关一样上长白班，不用倒夜班。
可他从没听说过供销科招人。
核算科、技术科也没见贴过招工公告。
那些科室进人，要么是技术骨干走特殊渠道，要么——就是走后门塞进来的。
供销科刚开始那会儿活儿简单，就是编编计划报表，刚开始物资不紧张，九城走计划内，不需要什么专业技能。可马永强这帮人没一个是公开招聘进来的。
这要是没点关系，谁信？
“哥几个，你们出来到底聊啥呢？”
正琢磨着呢，马全有已经到了。他腿脚倒快，去办公室放下包就赶过来了。
“闲聊，闲聊。”
马永强和陈景山同时打了个哈哈，谁也没接这个话茬。
曹平安看他们这样，也沉住气不开口。
反正你们叫我出来的，肯定有事。自己憋着，总有人先憋不住。
“老曹，你这人局气。”马全有把烟点着了，先冲曹平安道谢，
“我那个哥们说非得请你吃顿饭，看你哪天得空。”
“嗐，小事一桩，客气啥。”曹平安摆摆手，
“想喝酒了言语一声，我做东，哥几个找个地方聚聚就成。甭提谁请谁，生分。”
“局气。听听——局气吧？”
马永强和陈景山异口同声地竖起大拇指，表情仿佛在说：瞧瞧人家这格局。
曹平安越发觉得这两人有事。
嘴上谦虚客套了几句，心里打定主意——等着，看谁先憋不住。
又是几圈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终于，马永强和陈景山扛不住了。
“老曹，这回物资局拉煤那事儿，我办得还算上心吧？”
马永强先开了口。
“没得说，你和老陈办事真没挑。利索，漂亮。”
曹平安心里一突——别是来问自己要辛苦费的吧？
他还打算找徐海蓉打听打听这种事一般给多少合适呢，还没顾上问，俩人就把自己薅出来了。
“没给你丢人就行。”陈景山笑呵呵地接了一句。
“老曹，咱们股要调整的事儿，科长给你透过风了吧？”
马永强开始往正题上切。
“靳科长提了一嘴。说是要整合——整个科，不光是咱们股。”
曹平安干脆直接说了。
靳允诚让他保密？我给你保密个鸡毛。
你瞧这俩人一上班就把他拽下来，明显早听到风声了。
“那你去哪个股，给你说定了没？”
这回轮到陈景山抢问了。
“没定啊，光说要整合。倒是提了一句，说要把粮食和煤炭放一个股里。
我还纳闷呢——粮食跟煤炭，一个给人吃的，一个给锅炉吃的，八竿子打不着，也不知道领导怎么琢磨的。”
曹平安兜了个底，既没全撂，也没遮遮掩掩。
这分寸他拿捏得很清楚——
什么都不说，人家觉得你藏着掖着不交心，以后就没法处了。
“估计这一两天整合方案就要定了。”马全有插了一嘴。
“马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内幕？能给兄弟们透透不？”
曹平安来了精神。
自己拒绝了靳允诚的副股长，不知道后面会怎么安排。
“老曹，你在公安系统立了功，单位给了你奖励，你不好奇还有没有别的？”
马全有一脸玩味。
“奖励？不是发了奖金和自行车票吗？”曹平安有点懵。
“那是物质奖励。别的呢？工资级别，岗位安排，没人找你谈过？”
“说给升一级行政级别，但还得走人事局的手续，估计月底才能下来。
岗位——没人跟我提过啊？”
曹平安替自己保留了靳允诚许诺副股长那一段。当时说好了，自己负责煤炭和粮食才有副股长当。
自己都打算不沾粮食那摊子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副股长可提。
“那可能还没定。要么就是匡科长上回请假，还没来得及跟你说。”马全有点点头。
“对，说不定今天就找你谈。等会儿科长开完会就该叫你了。”
马永强和陈景山也跟着附和。
“等等——三位哥哥。”曹平安举了举手，
“听你们这口气，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们全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三人面面相觑，大概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你真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事该我知道？哥几个能不能别打哑谜了，我都给绕糊涂了。到底什么事？”
“我来说吧。”马永强深吸了口烟，开口了，
“前几天得了个消息。咱们四九城的粮食供应出问题了。
周边秋收已经完了，上面大致算了一笔账——存粮只能撑到春节。过完年，粮食就得吃紧。”
“粮食局的事，跟咱们轧钢厂有啥关系？”
曹平安装糊涂。他早从曾绮年嘴里知道底细了——国庆一过，工厂的粮食供给就要挨一刀。
不全砍，但至少砍一截。
道理也简单：不能让厂里的工人吃撑了，外头的老百姓饿肚子。
“我得到消息都是晚的。领导们肯定早就听到风声了，所以才把粮食和煤炭捏到一个股里。
老曹，你知道这啥意思吧？”
“知道。就是让李主任出力气呗。可我刚说了，粮食和煤炭最后未必放一块儿。”
曹平安说得含蓄，意思却透亮——李怀德不乐意。
“昨天下午，高裕全副厂长和匡科长去了杨厂长家。”
马永强压低了声音，其实周围就他们四个，屁大的动静都没人听见，
“供销科的整改方案基本敲定了。煤炭和粮食，可能真就在一个股里。”
“不是，这俩能归到一堆去？一个给人吃的，一个给锅炉烧的，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曹平安嘴上吐槽，心里已经转开了。
估计是匡世德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具体怎么操作的他不清楚，等下午得去问李怀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