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新科长也是够倒霉的，人还没报到，供销科这边已经替他挖好坑了。
上任以后天天被一帮坐地户轮着收拾，等过几年一回头，
发现纺织行业大扩张——
自己当年要是留在纺织局，原地就能起飞。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过阵子你就全明白了。我犯得着蒙你吗？”
窦允中一脸“我窦某人从不骗人”的坦荡。
“那行。回头我有啥不懂的，窦哥你可不能藏着掖着。”
“放心吧。但凡用得着哥哥的地方，你只管言语。我肯定铆足劲支持你。”
窦允中说着，话锋一转，“咱俩才是科里的老人。新科长上任的时候会带一个股长过来，专管5股那一摊。”
“刚上任就自带股长？”曹平安眼睛都瞪圆了。
新官上任不该先站稳脚跟吗？你倒好，人没到先把肥差占了。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是来抢地盘的”？谁见了能服气？
“听说那位新来的股长，跟新科长的关系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法？”
曹平安那点八卦的小火苗噌地就蹿起来了。
我还能不知道不一般？
不一般不一般，不一般到能空降过来抢位置，那能是一般关系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等人到了，咱再慢慢品。”
尼玛。说话说一半的人，都该拖出去吊起来。
“行。往后我就跟着窦哥的步子走。您可得拽紧我，别把我一个人丢给新科长蹂躏。”
“蹂躏？哈哈哈哈——”
窦允中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搪瓷缸子都差点让他碰翻了。
“笑啥？”曹平安一头雾水。这词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你可以去做个傍家儿。听说新科长长得挺漂亮。哈哈哈——”
窦允中眼泪都笑出来了，摘下眼镜直擦。
“窦哥，别笑了。说正经的——新来的科长是女的？”
“对。你可以好好被‘蹂躏蹂躏’。啊——哈哈哈——”
窦允中又接上了，笑得直拍桌子。
“严肃点儿窦哥！我不能被蹂躏——我是祖国的花朵，含苞待放。怎么能交给女科长摧残？”
“哈哈哈——啊哈哈——”
窦允中这回眼泪是真笑出来了，擦都擦不及，扶着桌沿直喘。
“砰，砰，砰。”门被敲响了。
“进，进来——”窦允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应了一声。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齐耳短发，灰布列宁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窦股长，曹组长——靳副科长请二位去开会。”
“好，这就去。”窦允中先应了她，转头对曹平安说，
“小曹，还没见过吧？蓟秀英，靳副科长新配的秘书。”
“蓟秘书好。我去拿个本子。”曹平安冲她点了个头。
回到大办公室，杜亚楠已经在了。
她没找别人，就坐在曹平安桌子侧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斜着，像是在替他看桌子。
看见曹平安进来，她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了一下。
曹平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也是个疯丫头，比曾绮年还不按套路出牌。
曾绮年疯归疯，好歹分得清场合。
这位——走廊里就敢上手。
不能给她好脸色，给了怕是要出人命。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本子，转身就走。
往靳允诚办公室去的路上，厂广播忽然响了。
“喜讯，喜讯！兹有我厂工友曹平安同志，在对反革命分子的斗争中，机智勇敢，不畏牺牲，取得了重大胜利，为国家挽回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记二等功一次，被评为二级治安模范，荣获治保英雄荣誉称号。
经厂领导研究决定，奖励曹平安同志现金50元，奖励自行车票一张，提升其为供销科燃料组组长，享六级采购员待遇。
望广大工友积极向曹平安同志学习，勇于和反革命分子作斗争！”
接连广播了三遍。曹平安走到靳允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头顶的喇叭还在响。
“小曹，看来你的晋升，人事局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估计马上就会正式公布。”靳允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靳副科长，上回人事局的人不是跟公安局的同志一块儿来过厂里了？怎么还要再确认？”
“上回那是陪同，准确地说，来的是政法口的人事负责人。
咱们冶金系统有自己对应的人事科室，他们得重新核实你的具体立功情况才能盖章。
好在上次的人来过一次，政法口的人把你的档案转给冶金口就行。
就是国庆前后事全堆一块儿了，被压了几天。”
“哦，是这么回事。我说怎么还要干等人事局的批复呢。”
“不用惦记那个。他们就是流程慢了点，迟早的事。”
“是，我不惦记。我就好好干采购。自行车票和奖金我都提前领到手了。”
“没出息。”靳允诚白了他一眼，
“那点东西算什么。提你做副股长才是真正的好事。”
“是是是，我肤浅了，科长教训得对。”
“坐下说话。”靳允诚弹了弹烟灰，等两人都落了座才开口，
“叫你们俩过来，是说说今后的费用章程。”
曹平安和窦允中一左一右在靳允诚对面坐定。
“原来的费用，是按采购物资的总金额划一个标准往下套。
这么做不太公平。
举个例子——布料在咱们这行当里算不上紧俏，肉就紧得很。
布料撑死了两倍价钱就能买回来，
肉？你出四五倍的价都未必有人接你的钱。”
“靳副科长说得对。”窦允中先点了头，
“黑市上什么东西叫价高，就说明市面上什么东西缺。价码本身就反映了紧缺程度。”
“嗯，有些物资确实难搞到手。”
曹平安也跟着点头附和，语气诚恳得像个小学生。
“所以，不能再按原来那套费用标准走了。”
“对，我们听科里安排。”
“是，我也听科里的。”
曹平安自然是窦允中说啥他接啥。
你们连股里调整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提前跟我透个气，我比手底下的兵知道得还晚——
我有什么话语权？我就负责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