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打算把物资采购费用拆成两块。
第一块是采购员的招待费，按一定额度设个上限，具体需不需要招待，由采购员自己拿捏。”
曹平安继续点头，表情写满了“您说得对”。
“第二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换物资过程中产生的中间费用。
这块由科里统一调度，平衡使用。
打个比方：要采购一万元的电机，对方可能要你用五千尺布匹去换。
以后这种情况，采购员不用自己去联系布匹，科里统一采购五千尺布，交到你手上。”
曹平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是什么供销员？
这不就是拿公家牌照开的贸易公司吗？
电机厂张嘴要五千尺布才肯给你电机，科里居然采购员自己采购，采购找纺织厂弄布——
买五千尺布本来只要一万块，你账上写成一万五，中间五千就长腿跑了。
八大员？八大员见了都得叫一声祖师爷。
他只知道李怀德搞煤炭要用一部分粮食去换，具体怎么操作还没参与过内幕。
粮食是从曾绮年那儿套出来的。
采购这潭水，深得他连底都看不见。
得慢慢摸。
“靳副科长，我有个疑问。上回去煤场提煤，为了拿下整列专列，我给那边送了些大肉。这算招待费，还是算中间费用？”
“那算招待费。我说的中间费用，是对方主动提出来要用什么东西来换的条件。
比如你买一万吨煤，对方只收八千吨的钱。剩那两千吨，要你拿粮食去顶——这个产生的额外花销，才算中间费用。
这两千吨煤，对方可能要你拿出二十万斤粮食来填。
而我们弄到这二十万斤粮食，背后可能要花差不多十万元的物资才换得回来。
要搁计划内正常买煤，这两千吨也就两万三千块的事。中间这个差价，就是中间费用。”
“谢谢靳副科长，我明白了。”
“你们马上有新科长来领导了，要好好配合新领导。”
“是，我们一定好好配合。”窦允中和曹平安异口同声。
估计两人说的都是反话——
配合个鸡毛。
不拆台就算职业道德高尚了，还配合呢。
“回去以后，把股里采购员借科里厂里的预支费用账目清一清，这个月全部上交，重新申请预支。”
“是。”
“行了，你们回吧。遇事多来沟通。”
曹平安觉得靳允诚最后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他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窦允中是老油条了，怎么拿捏新来的科长手拿把掐，用不着人教。
可曹平安刚入行，好多门道还没摸清楚呢，就要上手跟领导过招了——这不得多来请安问计？
又聊了些零碎事，下班的广播响了。
窦允中和曹平安这才起身告辞。
“小曹，晚上找个地方喝点儿？”窦允中边走边提。
“窦哥，我晚上没事，喝就喝，我没意见。不过有个建议。”
“说说。”
“我有个亲戚在二商局，过几天我去弄点肉来。咱上家里喝怎么样？你家我家都行。”
“来我家。”窦允中毫不犹豫，
“你家就一间屋，我家好歹两间，能伸开腿。”
“那改天我拎十斤羊肉过去，咱哥俩管够。”
“能弄二十斤不？”
窦允中直接不客气。
“咱俩吃得完？”
曹平安都怀疑这个时代人到底多能吃，妹妹的饭量快有他吃的多了，这对面这看起来不是大胃王子啊，咋要20斤？
10斤，我都是把你媳妇的饭量都算进去了。
“你嫂子也爱吃肉。”
“成，那我弄二十斤。”尼玛，等于没说。
这年头谁肚子里不缺油水？谁不爱吃肉？
上辈子曹平安看见肥肉恨不得绕着走，现在瞅见肥膘都想上去亲一口。
“那我先谢了。多出来的十斤，我可以出钱。”
“窦哥，你这是在打我脸。”
“行行行，多余的哥哥不说了。往后看哥哥怎么给你办事。”
“吃的上头不愁。我能弄来肉，鸡蛋也能。”
“哎——”窦允中忽然叹了口气，
“我跟五股股长关系一般，他每回弄回来计划外的肉食，从来不给我分。
你嫂子跟上我，真是受委屈了，挺对不住她的。所以你说有肉，我就没跟你假客气。”
两人边走边聊。曹平安回到六股大办公室的时候，推门一看，好几个人都没走。
徐海蓉在，杜亚楠在，陈景山、马永强、马全有一个不落。
意外的是乔福来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张报纸，攥得报纸边都皱了。
“曹组长，晚上不去庆祝庆祝？”杜亚楠率先开口，笑吟吟地望着他。
“行啊，你们想吃什么？”
这帮人往后就是自己的班底了，怎么也得拢一拢。
“我都行，看你。”杜亚楠把球踢回来。
“海蓉姐，你想吃什么？”曹平安没问别人，直接点了徐海蓉的名。
“我？”徐海蓉有点发懵。
我连能不能去都两说呢，问我吃啥？
“嗯，你想吃什么？”
“对啊，你想吃什么？”
杜亚楠立刻跟上了，一看曹平安点名徐海蓉，她当场就懂了——
这是要徐海蓉来当今晚的由头，“要是挑不出来就选最贵的。曹组长请客，咱非得宰他一顿不可。”
“我都行，听你们的。我跟着去蹭口吃的就成。”
徐海蓉是内勤，天天给大家跑腿服务，桌面上从来没人问她想吃什么。
“他们几个跑采购的，想吃啥见客户的时候随时能去。你难得出去一回。”
曹平安把话接过来，没让这个茬掉地上，
“这回听你的。”
“烤肉……怎么样？”
徐海蓉眼睛一下子亮了，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那个语气分明就是——就它了。
“听你的，烤肉。有合适的馆子没？”
“有！我知道一家，不限量。店里有多少就能点多少，不像别家扣扣搜搜的，还限量。”
“好，走着。你们几个——晚上都没事吧？”
“没事，走着！”陈景山、马永强、马全有三人应得一个比一个响亮，兴奋得跟刚发了工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