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别的我不清楚，咱厂医务室人是真不少。职工和家属有个头疼脑热的全往那儿跑，比正经医院还热闹。”
“我虽说管着后勤处，可实际上也就是个正科级。”
“李哥，您不是马上提副厂长了吗？到时候是不是就能上副处了？”
“难啊。”李怀德往椅背上一靠，弹了弹烟灰，
“杨厂长也是副处。现在大大小小的工厂，几乎全是高职低配。
老杨原来跟我一样就是正科，前两年扩建他有功，才给提了个副处。”
“从千把人的小厂子扩成万人大厂，这功劳确实够硬。”
“副厂长这个位子，可以是副处来坐，也可以是正科来坐，副科一样能坐。
往上头看，大军区级别的领导，还有挂着师长衔的呢。高职低配也好，低职高配也好，都是允许的，也有惯例。”
曹平安有点蒙。怎么突然给我上起官制课来了？
他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问：
“您的意思是——要是高厂长调走了，这一百多号正科副科，全都能争副厂长的位子？”
“对，理论上是这样。”
“那……竞争挺激烈啊。”
这才是卷。一百多人抢一个坑，比考大学都难。
“要不是你给我制造的那几个机会，我怕是得熬上五年，才能谋到一个外派。
外派出去兴许能升半级——也可能不升。
跟老杨一样，正科级去管一个厂子，做出成绩再升副处。”
“还有这么多弯弯绕呢？”曹平安眨巴眨巴眼。
“可天降鸿福——你小子出现了。
你给的那几条建议，你自己不懂这里头的分量，可我岳父懂。
他说了，那档子事要是办成了，我就能从正科一步跨到副处。
不用熬年限，不用攒功绩。
所以我说我要照看你，给你换个体面的岗。”
“嗯，李哥待我确实没话说。就是这组长当得我浑身不自在——整天啥也不干，心里不踏实。”
“组长？组长算个什么。”李怀德一摆手，
“科级以下，都入不了棋盘。最难的是科级进处级，处级进门——厅级。跨过那道门槛，才叫另一番天地。”
“我就等李哥当上部长，到时候照拂我。”
“那太远了，远得连影儿都摸不着。”李怀德摆了摆手，抿了口茶，
“说眼下的。你们那组长、股长，都是科长一句话的事。
你是我塞进供销科的钉子，他们心里膈应，自然处处给你使绊子。
本来给公安立的那份功劳传回厂里，一个组长是稳稳的——他们偏要掐着点，等你把煤运回来才松口。”
“我就说嘛，怎么一收假回来就急赤白脸地搞调整。”
“当初我只想让你快点上去，后面好接着给你铺台阶，尽快把你拱上副科，供销科这摊子才能攥在手心里。
所以没往死里坑姓匡的。早知道他给我来偷梁换柱这一手，我就该背后给他一下狠的。”
“匡科长背后耍阴招了？”
曹平安的怒气值“噌”就蹿上来了，表情管理非常到位。
“嗯。这个你不用管，是我盘子里的菜。我会自己夹。”
“李哥，要做什么您只管开口，我听您调遣。”
“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动。这是官场，不是胡同口干架，你现在级别太低，连出拳的资格都没有。
等你坐到副科的位子上，才勉强有跟他拍桌子的本钱。”
曹平安只好悻悻然说：“那有什么跑腿的小事，您尽管差我去办。”
“不用。什么都用不着你做。
你就在供销科老老实实混着，采购的事我给你兜底，工资你照领，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
李怀德把烟头摁灭在缸沿上，“你给了哥哥一个台阶——那个台阶能省掉我好几年苦熬。这是你应得的。”
曹平安忽然想起另一茬事，得跟李怀德确认一下。
“姓匡的把报销权往下撒，大宗采购权又攥回科里——这手棋是不是冲着新来的科长去的？”
“是。新来那位本来的调令是正科，过来就是要接手供销科的。
可匡世德突然不挪窝了——总不能凭空把他撸下来吧？
那就只好让新来的当副科。
依现在的架势，他是打算把四、五、六股划给新科长，一、二、三股留给靳允诚。”
“四五六全是计划外，盘子里的采购费海了去了——这不等于给新科长送大礼吗？怎么倒成了对付人家？”
“是，计划外原来要花大把额外费用。”李怀德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
“可他不是把报销权下放到股里了吗？”
“哦——就是说，平时那些开销，股里自己就能拍板报销，新科长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等于变着法儿把科长的权柄给卸了。明白了吧？”
“他又把大宗采购攥回科里——
明面上好像给科长加了码，可实际上事事都得经他匡世德签字才能动。
等新科长到任，接手的是一个画在纸上的空衙门。”
“匡世德还特地把粮食留在五股——就等着看新科长怎么拆这枚雷。”
李怀德在烟灰缸边上敲了敲烟灰。
“听说粮食已经很紧了？”曹平安嘴一快，说完后背就蹿起一股凉意。
这是他妈的曾绮年说的，万一李怀德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他怎么回？你媳妇在床上告诉我的？
“是，很紧。”李怀德点点头，没追问，
“这个月计划内的配额已经砍了。匡世德就等着看戏呢。”
“新科长大概什么时候到？”
“说不好。她是从外地往回调，节前调令就发出去了，得看她那边交接利不利索。
快的话这周应该能到——都半个月了。”
“她上任以后，我要不要站队？”
“先别动，看她什么路数。我跟她不认识，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咱们这层关系。等她跟匡世德交上手再看。”
“那可有得瞧了。”
“别管她了。你不是嫌闷吗？想不想出趟差？”
“出差？”曹平安眼珠子一转，“李哥您安排，我肯定去。”
“去不去无所谓。那条线我们走过多少回了，全是熟门熟路。你要是闲得发慌，我可以给匡世德打招呼让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