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宾馆按行政级别卡房间，规矩铁得很。
有钱没用——普通百姓就算拎一麻袋钞票来，也不能开处级以上的房间。
领导开了自己不住，转给亲戚朋友倒不违规。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住厅级干部的包房，不是领导眼前的红人是什么？
“我能有什么本事，就是个给领导跑腿的。”
话头就这么聊开了。她叫简巧云，外省人。
去年来投奔四九城的一个长辈，刚好赶上处处招工——先在纺织厂干了半年，后来物资总局招待所要人，长辈又把她安插了进来。
聊熟了推让起来就没那么生硬。曹平安把袋子又递过去，让她自己挑几样。
这次简巧云也不客套了，伸手接过袋子，打开后就在里面翻。
丝袜、内衣，全用牛皮纸包着。
头一个映入眼的，是高卢鸡的百炼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56年高卢鸡的参议员，带经贸代表团来四九城有关。
这时候百姓能接触到的进口护肤品只有这一样，其他的都不让进口，只有高卢鸡家这个能进口。
四九城的百货大楼也有卖的，但只收外汇券。不过黑市也有卖的，就是价格高。
因此很多年轻女性也都有见过，有些年轻姑娘咬咬牙买一瓶，能用好几年——
不是为了用，是拿出来摆的时候有面子。
百炼霜在领工资的年轻女性中间，知名度不亚于华子在男同志中间。
简巧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放下。
拆开一个纸包——丝袜。
倒也没什么，她负责的就是这层高档房间，见过不少穿丝袜的女客。
再拆一个，手僵住了。里面是女式内裤和文胸。
女式三角内裤，带蕾丝的。不是平常穿的那种宽松四角裤。
她的脸腾地就红了。有羞，也夹着几分恼。
要不是上岗培训教过，她当场就骂出口了——
一个没结婚的男同志，送没结婚的女同志这种东西？
别说送了，看都不该看。
她抬起眼狠狠剜了曹平安一眼——那人正背对着她泡茶呢。
还是自带的茶叶，多半是嫌招待所的茶末子不够味儿。
曹平安泡好茶，端着杯子一回头，正对上那通红的脸蛋和又恼又冤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后世商场里卖女士内衣的男导购满大街都是，这年头——有这么封建吗？
自己是拉拢小丫头给自己办事呢，可别弄巧成拙了啊。
曹平安不动声色，假装压根没看见简巧云那张红到耳根的脸，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我都还没看里头装的啥呢。有你能瞧上眼的吗？”
简巧云没立刻接话。她盯着曹平安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判断这人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不知道那堆纸包里裹的是什么东西。
“怎么？都不满意？”曹平安面不改色，端着搪瓷缸子呷了口茶，
“你想要什么，说说看。能弄来的，下回我给你带。”
“你什么都能弄来？”简巧云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眼前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像作假——多半是真不知道纸包里有什么。
“那怎么可能。你要架飞机，我可没处给你弄。就是些日用百货，吃的喝的——这些基本都能办。”
简巧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跟人家才刚认识，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换了个话头：“你家里还没给你介绍对象？”
“我这岁数，介绍了也扯不了证。哪个好端端的大姑娘，肯跟我谈好几年不结婚？”
“那这些全是女人用的东西……”简巧云伸手在那堆纸包里翻了翻，最后拿起那罐百炼霜，
“我拿个面霜吧。回头把钱给你。”
其实其余的她也想要。可一想到穿陌生人送的内衣裤——
还是带蕾丝的三角款——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往上涌。别说收了，看都不该看的。
“不用给钱。我又没花钱，全是别人送的。你拿着用就是了。”
曹平安往椅背上一靠，杯子端在手里，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也不能白占你便宜。”简巧云把手里的百炼霜攥了攥，忽然有了主意，
“回头我帮你看看哪个房间的配烟没领。到月底我买了给你送过来。不许推——推了我可不收你这东西。”
“这个主意好。要是能多弄几条，你帮我都买了。我照价给你钱，一分不少。”
“那您先休息。有事喊我们就行，我们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
简巧云把百炼霜小心地揣进围裙口袋里，往门口退了两步。
“我最近会常来。你要是换班了有事找我，写个字条搁房间里就成。”
“好。”
简巧云走后，曹平安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于莉的事。
梁波一直没信儿，八成是去丰台打听的时候不顺利。
这年头邻里之间眼睛多、嘴也碎，跑到于莉家那片儿去问东问西，打听住址肯定能打听出来，可也极有可能被街坊当成不怀好意的二流子直接扭送联防办。
哎！看来还是得走何雨水——于海棠那条线。
可怎么跟何雨水开口？
让何雨水知道了，万一传出去怎么办？
没成倒好说，要是真跟于莉成了——对自己，一个“截胡邻居对象”的名声背在身上，仕途就算交代了。
过几年一起风，帽子天天戴，游街回回有份。
对于莉更不堪，“嫌贫爱富攀附干部”的标签一贴，别说找工作了，连街道办都未必容得下她。
这年头真不是后世。搁几十年后别说相亲了，就算结了婚，撬过来再嫁，顶多被人说两句闲话。
可眼下——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把人一辈子毁干净。
想着想着，枕着胳膊睡了个午觉。
晚饭就在招待所解决了。反正房间带一日三餐，住都住了，不省他那份口粮。菜是小灶，比食堂强出一大截。
下午都念着于莉了，晚上自然不能少了曾绮年的抽查功课。
一通高低切换、长短交替之后，
曾绮年拖着一身被抽空了力气的软身子，窝在曹平安身边，眼皮都懒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