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六。曹平安踩着点,七点五十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徐海蓉稍晚一步到,探头瞧见他办公室门敞着,过来一瞅——曹平安正拎着块抹布吭哧吭哧擦桌子。
她三步并两步上前,在曹平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夺过抹布:
“组长,往后这活儿我来。您跟我说一声几点到就行,我提前给您擦好。”
“不用,我自己擦就行。我来得有早有晚,没准点儿。”
“窦股长那会儿,全是郭桂芬打扫的。他头天晚上告诉郭桂芬第二天几点到,人家提前来候着。”
曹平安听明白了。在这供销科,打扫办公室是亲信的专属差事。徐海蓉也想当那个亲信。
“往后要是时间有变,我也会告诉你。没什么事的话,我打算以后就8点来,跟大伙儿一样。”
徐海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哪个跑采购、跑销售的会掐着点儿上班?
但她没多问,低头继续擦桌子,嘴上利索地报着人头:
“组长,陈景山昨儿个说今天一早就去泥沽,让我给他算出差。”
“嗯,这我知道。”
“乔福来说有批电焊护具要换,让我去计划科帮他要。您觉着我该去吗?”
“这活原先也归他管?”
“最早是孟广才跟他两个人经手过。”
“你跟他说——先别争。马上要来位副科长,业务可能还会调。叫他沉住气,等一等。”
“啊?业务还调?”徐海蓉停下手里抹布,直起腰来,“那您呢?您动不动?”
“我没事,我就抱着煤炭不撒手。”
“梁洪奎呢?他不本来就是搞煤炭的?”
“先甭管他。你瞧我这几天跟他搭过话吗?等新科长来,看她怎么排。
要是只让我管计划外,那梁洪奎跟我平级。
要是把计划内也划给我——他就在我下头。到时候再琢磨怎么摆弄他。”
“他昨天说今天有招待,问我手头有没有备用金可以借。”
“你怎么回他的?告诉他备用金被我提走了没?”
“没有。”徐海蓉狡黠地笑了一下,“我跟他说有呢——让他去找股长签。”
曹平安差点被她逗乐。这徐海蓉鬼得很。
备用金是他亲自担保领出来的,窦允中也清楚这个事情,他又不是傻子,绝不会在单子上签那个字。
梁洪奎拿着条子去找人,准吃一鼻子灰。
“马永强和马全有他俩呢?”
“没动静。马全有去进了批胶鞋,本来就是他在跑的活,没跟您说。”
“嗯。原先谁负责的就先干着。一切等新科长来再动。”
曹平安起身去把门带上了。刚关上没多会儿,有人敲门。
徐海蓉去开——
杜亚楠走了进来,先看了看曹平安,又拿鼻子嗅了嗅,像猫进了新屋子。
曹平安叫她这一闻弄得浑身不自在。徐海蓉见他们要谈事,识趣地退了出去。
“傻乐什么呢?”曹平安靠在椅背上,拿眼瞥她,“有事没事?没事麻利儿回去忙。”
“有事儿。”杜亚楠收了收脸上那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昨天我联络了几家厂子,都有意向。可大多都得见货才付款——要先给钱,人家心里没底。”
“那就给他们说货到付款。价往高了报。”
“您有辙把货弄回四九城?”杜亚楠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有辙。昨儿个我又从科里借了五万。”
“又借五万?”杜亚楠真被吓着了,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竖着大拇指,
“我的好组长,您真可以。你是真牛,真的太牛了。您到底怎么跟科里张的这嘴?”
“我就说揭不开锅了。科里要是不拉一把,我就是全厂最短命的小组长。”
曹平安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头门儿清。他没提跟靳允诚的默契。
杜亚楠要是靳允诚的人,迟早会知道这是句玩笑话。
要不是——靳允诚也犯不着跟她透底。
“不说拉倒。”
杜亚楠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您拿我当三岁孩子糊弄呢?
但也没再往下追问,话头一拐,“您刚说卖高点,多高?”
“八毛一罐。我想辙垫款把货运到四九城来。”
“那也不算高啊。”
“让他们私底下单给一毛——每罐。不记账,现金。”
“成。我麻利儿去联系。看有多少家要货。”
“先不急。等我货拉回来你再去撒网。”
“要不要先租个库房?”
“不用。你只管把那一毛钱收回来就齐活儿。”
要鸡毛仓库,我就是最大仓库。
“一分少不了。少了我给您补齐。”
曹平安忽然转了话题:“有个事儿想问你。还记得上回你叫我去开会那次吧?梁洪奎在会议室当众呲我。”
“记得。怎么了?”
“他平时就嘴那么欠,还是那天有人指使?”
“嘴是欠。”杜亚楠撇了撇嘴,“那天也有人给他递话。”
“嗯?怎么讲?”曹平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搭在桌沿上。
“他表姐,跟煤建公司一个领导好上了。”杜亚楠撇了撇嘴,“前几年不是搞一竿子插到底的物资管理嘛,那领导正好认识物资局的一个处长。”
“所以就让他负责计划内煤炭?”
“是煤炭局有人打了招呼。后来一打听,他那关系其实在煤建公司。绕是绕了七八道弯,可人家确实能完成计划内的定额。”
“所以有这层关系罩着,单位里没人敢惹。嘴就臭起来。”
“嗯。听说他表姐还跟刘珐灿有过几回。”
“等等——刘珐灿?不是刘珐煜?”
“灿,不是煜。这俩是堂兄弟。据说是梁洪奎有一回跟刘珐煜在外头吃饭,正巧他表姐来找他,就这么先认识的刘珐煜。
后来又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刘珐灿。听说他表姐跟刘珐灿来往了几回,刘珐灿就托刘珐煜在股里照应着梁洪奎。
在一股,他就是小霸王,逮谁怼谁。”
“有好靠山,跋扈点儿也正常。”曹平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说他那天受人指使——谁指使的?”
“我估摸是匡科长。”
“估摸?匡科长为难我干嘛?”
“不是冲你。他是想给靳副科长一个下马威。你呀,捎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