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匡科长和靳副科长俩人平时客客气气的，不像有疙瘩。”
“有个事儿您可能不知道。本来匡科长是要调走的。”
“这我倒知道——听说是去西北一个保密项目。”
“可事情在上周三，9月30号，突然拐了弯。”
“什么弯？”
“匡科长要走，是因为他牵扯进了一桩倒卖物资的案子。
供销科的人——您自己说，哪个手里没倒腾过物资？
真要严查，没一个能衣裳干干净净地走出来。所以他听说要查他，才急着调走。”
“嗯。我原先在车间，整天搬工件儿，从没像现在这么成天提心吊胆。”
“可九月30号中午，忽然有人给他透了信——他那案子被挂起来了，暂不查。”
“周三中午？”
“对，就是那天中午。”
“可咱开会的时间比那早吧？”
“开会那阵儿，匡科长是铁了心要走的。而且上面往江城市江棉一厂下了调函，要从那边调一位新科长来。”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匡科长知道您是李主任安进来盯着供销科的。他认准了一件事——靳副科长已经投靠了李主任。”
“认准了？”
“对。因为没供销科在后头撑着，李主任就算坐上副厂长的位子也坐不稳。”
好家伙——合着全厂都知道李怀德要当副厂长。
“新来那位科长，不是干供销出身的，还不是咱冶金行当里的人。要是在她站稳之前，靳副科长和李主任联了手，那她这科长也就是个摆设。”
“怎么就是靳科长跟李主任联手？其他副科长不也成？”
“听说厂里打算单独设外事科。咱那位管外事的副科长，是板上钉钉的人选。”
“是该设个外事科。十大工程一完，也该睁眼看看外头世界了。”
“睁眼看外头？”
“没什么。你接着说——那位管销售的副科长呢？”
我曹，有秃噜嘴了，以后不要嘴快，曹平安又暗自叮咛自己。
“他？整天在外头跑棒材线材的销路，脚不沾地，连科里都不回，还争什么权。”
“嗯。所以匡科长就以为，是靳副科长投靠了李主任。
上回会议室里那场戏，他其实是想当着众人面给靳副科长一个难堪。我不过是被拎出来捎带着踩了两脚。”
“他在会上那些话全是朝着您去的，可没敢跟靳副科长炸刺。”
“这就是传说中的打狗给主人看？”
“有您这么说自个儿的吗？”
杜亚楠嗔了他一眼，眉梢眼角竟带出几分风致。
曹平安心说——这位不知道大我多少岁的老姐姐，还怪有风情的。
“行，我接着给您讲完。”杜亚楠把话头又拽回来，
“靳副科长为了应对新科长，打算把几个股并一并。
这么一来，新科长也不好再把股往外拆，靳副科长还是管着4个股，跟现在一样——科长抓全盘，副科长管采购。”
“也算个辙。”
“匡科长反正要走了，就没反对。落个顺水人情，留着往后好相见嘛。”
“后来呢？”
“30号突然得着信——不查了。匡科长立马换了打法。
一是收权——大额采购全攥自己手里，谁也别碰。
二是放权——小额采购和报销直接往股里一撒，省得副科长手伸太长。”
“这些我都知道。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您马上就是六股股长了——这个您知道吗？”
“知道。”
“那我的股长大人，您还想知道什么？您问，看我接不接得住。”
曹平安心里直犯嘀咕——我最想知道你杜亚楠是人是鬼，你到底是谁的人，是谁派你来盯着我的。
可嘴上说的却是：“新来那位副科长，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她原先是江棉一厂的办公室主任。女的，八面玲珑。听说挺年轻。”
“多年青？跟我似的？”
“那不可能。”杜亚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估摸一件刚出炉的瓷器，
“您这岁数做到实权股长，就够稀罕的了。她要是在您这个年纪当上万人大厂的科长，那得是多大的造化。
江棉一厂也是万人大厂，一个女人在那儿做到科级——不简单。”
“所以，她要么能力强，要么人脉硬。或者两样都有。”
“对。最要命的是谁都不摸她的底。这边刚有风声放出来，工业局就拍了板。指定她来接供销科。”
“说不定她早就谋划着进四九城，就缺个合适的坑。咱轧钢厂正好递过去一个实权科长的位子。”
“而且她不是冶金口的人。说明她的人脉八成跨了好几个行当。”
“当股长，像我这样上头有人罩着，混混日子也成了。
可坐到科长那个位子——没两把刷子坐不住。这位还没露面，匡科长就先怯了。”
“组长。”杜亚楠忽然把话题往曹平安身上一拐，
“您觉着您自个儿跋扈吗？”
“我？”曹平安愣了愣，“应该也跋扈吧。”
“梁洪奎的跋扈全写在脸上，谁瞧了都知道——小人得志。
您不一样。靳副科长、匡科长、窦股长，没有一个说您跋扈。就连股里其他人都说您好欺负。”
“他们真这么说我？好欺负？”
“可我不这么看。”杜亚楠收了笑，声音放得又平又缓，每个字都像是搁在天平上称过的，
“我觉着，您迟早要越过他们。您会是供销科最年轻的科长。所以我是真心来投您的。”
“我自己都是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你投我？等着跟我一块儿沉底吧。”
“您把您那股子傲气和野心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您的眼神，有时候会出卖您。”
“什么眼神？”
“说不上来。有时候高高一飘，像站在云端里看底下的人。
有时候又满是悲悯，仿佛我们都在苦水里泡着，您不忍心，又改不了。
那种既叹我们不幸、又深知自己也无力的神气——藏不住。”
“行了，你玩去吧。”
曹平安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活像一个提起裤子不认账的渣男，解决完自己的问题就打发杜亚楠穿衣离开。
可心里头，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池塘里砸了块大石头。
自己好像藏得并不好。他始终没有完全融进这个影视剧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