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哥在那边，俺去看看。”
“上车，我带你。”曹平安拍了拍后座。大壮媳妇坐上去，两只手死死攥着车座边上的弹簧。
“俺可沉，你能带动俺不？”
“姐，你满身骨头没几两肉，我还带不动你？”
曹平安蹬了两圈，又问，“大壮哥怎么跑煤场去了？”
“路上碰见个原先在车站一块儿扛活的，聊了几句。
那人说你们厂也要搬运工，傻柱说俺俩不用帮厨，大壮哥就去那边瞅瞅，万一能留下干点活呢。”
“我看这儿的装卸工没换过生面孔啊，不全是那帮老面孔吗？怎么还从街面上临时抓人？”
“厂里的搬运工，得等有人不干了，或者请假，才能顶进去。”
“钱叔怎么没给大壮哥在厂里寻摸个坑？给的没街面上多？”
“厂里活儿工资低，可发粮票呢。街面上的临时工光给钱，不给票，不过活重，算下来两边差不离。
在厂里还有个好处——管它下不下雨都有工钱，就算没活干蹲着，也给发。”
“那我寻个机会，让大壮哥留下。”
“怕不好弄。人家说人数是死的，得有人走才能补人。得碰运气。”
到煤场卸货区，曹平安刚把车支稳，旁边响起一个女声：“组长，您也来了？”
他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徐海蓉裹在一件不知打哪儿借来的工装里，袖口挽了好几道，领子大得能再塞进一个脑袋。
“徐姐，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我卸不动货，来给大伙儿倒个水。”徐海蓉走近了压低嗓门，
“这是窦股长走后您头一回主持这么大的货运，我得来盯一眼。”
“有心了，谢了。”
“这位是您对象？”
“我这年纪哪来的对象？我姐。我妈认的干闺女。”
两边互相报了姓名，曹平安这才知道大壮媳妇叫耿秀萍。
徐海蓉把情况快速捋了一遍：
第一批2点才能到，本来定好中午12点从那边发，临时有人加塞，把轧钢厂的车皮往后推了两个钟头。到这边开始卸，得两点半。
第二批预计晚上10点以后，是煤城直接过来的专列，百子湾的调度正在协调，应该问题不大。
“晚上那趟现在卡在哪儿了？”
“专列确定拨给咱了，可到丰台车头就得摘走，说是挂着特殊任务，煤撂下，车头立马去报到。”
“没车头可是个麻烦。”
“百子湾那边找了一个，正在检修库里趴着呢，预计下午能出来，晚上大概能拉到。关键是车没检完，铁路局不给开条子。得下午才见分晓。”
“这次一下来两批，主要是谁的功劳，你知道不？”
“这个……您待会儿问陈景山吧。我也不清楚内情。”
“陈景山？我不是让老马去的百子湾吗？陈景山昨儿晚上才从泥沽回来，又奔百子湾了？”
“我也不知道前头的安排。我今儿早才回厂，问了运输科晓得今天有煤进厂，就过来候着了。”
“他人呢？”
“又去百子湾了。说一点多回来，还叫我给他打饭。”
“老陈日子过得这么紧巴？在外头办事不在外头吃，非得回厂子？”
“嘿嘿——他是听说您要给装卸工加菜，非叫我给他也打一份，说要尝尝您贴进去的肉是什么滋味。”
“你们消息这么灵？连我要加菜都知道？”
“其实咱几个前后脚进的厂。我进厂奔运输科问情况，您奔煤场。老陈通知完那股长，路上吃了碗卤煮。他来的时候您刚走不到十分钟。”
“叫你这么一说，咱几个还真是没约好就凑到一块儿了。”
“组长——下周您怕是就要升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怎么回回比我先？”
“我听老陈说的。他早上给了我1箱肉罐头，又给股里搁了20箱，说有谁需要就来找您申请。”
“放办公室了？得盖严实点儿。不然明儿一上班，准让窦股长给打劫了。”
“咱们股在一楼有个小房间当库房。原先郭桂芬管着，昨儿窦股长把里面腾空了，钥匙给了我。我还没给跟您说。”
曹平安心里有了数，拔腿去找那志。
见了面就说弄回来八只猪蹄，搁在一食堂，让他忙完去取。
“行啊兄弟，就你办事地道。你先坐这儿喝茶，我先把猪蹄送回去。”
“哎——哥，您可不能走。”曹平安一把拽住他袖子，
“您走了，那帮装卸工我可一个也喊不动。”煤炭一进场，这堆大爷只认那志，不认什么组长。
“我去安顿一下就回来。哪个不听你的，明天叫他办手续滚蛋——全是临时工，没一个正式工，赶人都不用给领导打报告。”
那志把烟头往地上一捻，抬脚就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再说我来回也就个把钟头，2点前指定赶回来。”
“哥，哥，哥——您真不能走。”
曹平安一把攥住他胳膊，攥得那志一趔趄。
心说我头一回办差你就想溜？那我这八只猪蹄不等于白送了。
脸上却堆着笑，“您说个地址，我让人给您送家去。”
“你怕个什么？临时工比正式工好管多了——正式工还能跟你拍桌子，临时工连大点声儿都不敢。”
那志嘴上硬，脚到底收了回来。
他也没让曹平安派人，走到门口冲煤场那边吼了一嗓子，喊来个工人替他跑腿，把猪蹄拎走了。
曹平安从兜里摸出茶叶，俩人就在那志那间四处漏风的办公室里，搪瓷缸子一摆，灌上开水，对着喝。
耿秀萍瞧他们都安顿下来了，起身去找钱大壮。
徐海蓉也站起身——她心里门儿清，这帮老爷们凑到一处用不了多大会儿就该往外冒荤段子了，说好一点半食堂见，先走一步，去灶上帮忙。
开饭前曹平安逮空问了大壮的事。
果然跟秀萍说的一样——底下几个工头口径一致：眼下不缺人，人头都是定死的，轧钢厂只拨那几个人的工钱。
曹平安跟大壮交了底：正式岗暂时动不了，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要干就想办法。
钱大壮憨憨一笑，说钱多钱少无所谓，只要给发粮票就成——
眼下光靠他下力气挣的那点钱，连两口子吃饭都盖不住，全靠钱老爹的粮本在锅里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