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小当在家最乖了。没哭没闹，没尿炕。”
小当搂着秦淮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答道。
曹平安从布兜里往外掏东西，罐头、饼干、瓜子、糖，一样一样搁在桌上。
“秦姐，这儿有吃的，你给小当垫垫。我还要回厂子，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中午在餐厅听到的事，现在食品公司都停了轧钢厂的肉食。回头补了一句，
“秦姐，你在这儿吃饭，最好顿顿都点上肉菜。”
秦淮茹在这可以吃到肉，回去后，肉站肉的减少了，以后每个月的三两不知道还有没保证。
秦淮茹应了一声。
曹平安撒谎说这房间的房费里含着三餐，厂子已经付了一整年的钱，省下来也不会退回轧钢厂。
如果要仔细解释，就有太多需要说的，什么长包房的，协议房等等，太麻烦，省去了所有需要费口舌，就简单一句谎言就带过去了。
“安子，我把东西给白姐送去了，她说过几天她请你去她家里吃饭，问你时间。”
曹平安想了想，回道：“下周吧。这周事情多，新领导刚来，还在磨合期，没什么事不敢乱跑。”
“成，那我明儿去跟白姐说一声。”
“明天再去吧。今天先安顿小当——拿钥匙去前台，买块香皂和毛巾，带她洗个澡。”
安顿好小当，曹平安蹬车回了轧钢厂。
快到供销科办公楼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朝二楼扫了一眼。
一个窗户口，季红旗正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曹平安冲她点了下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自己上回办个岗位调动，跑了一整天才把手续跑完。
这季红旗倒利索，也没见她往哪个科室递单子，直接就稳坐在办公室里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徐海蓉就从大办公室探出身来：“组长，百货大楼来了个人，说要找您。”
“嗯，让他过来。”曹平安推开门，把桌上的茶缸往边上挪了挪。
很快徐海蓉领进来一个女人，他示意徐海蓉先回去。
“您好。席科长让我送东西过来，请您当面点验。”
女人递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着封条。
“您先坐。”曹平安给她倒了杯水，等她坐下才拿起档案袋。
封条完好，他也没多检验，用拆信刀挑开封口。
里面五张空白介绍信，一张填好的介绍信，一份委托书，四份合同。
介绍信上写明曹平安是百货公司外聘人员，委托赴泥沽市采购罐头。
四份合同已经填好了单价，水果罐头六毛七一听，运费由罐头厂垫付，结算时百货公司另付运输费。
“同志，您贵姓？”
“免贵姓屈，屈秀梅。”
“往后每批罐头到了，是跟您联系？”
“对。您通知我，我转告供应科，他们派车去接货。”
“您不在供应科？”
“不在。我是电器组的售货员，您到百货大楼四楼就能瞧见我。”
曹平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大概明白了——席力辰在自己和百货公司之间又加了一道屏障，不让供应科直接找到他头上。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我还得回去给席科长回话。”
“没了。您把电话号码留一下，有事我打电话找您。”曹平安把笔记本递过去。
她接过来，刷刷写了一行字：屈秀梅，6局3266。
字很漂亮。
“好。您跟席科长说，这周我想法子把第一批运回来。”
送走屈秀梅，曹平安到办公室拨了文娟芳的电话。
她答应过借给自己一辆卡车。
“娟姐，我想这两天就把东西提出来，不知道方不方便？”
“早从家里拿出来了。你要用，随时来取。”
“好，谢谢娟姐。”
曹平安心落了地。文娟芳说“从家里拿出来”，意思是从单位借妥了。
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他起身去找李怀德，把今天新科长上任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李哥，早上开会的时候，新来的季红旗跟匡世德暗地里掰了一下手腕。我站在匡世德这边——不知道站对没有。”
“我也是今儿头一回见季红旗，对她一无所知。她原来不在四九城，又不是冶金口出身，我连一个认识她的人都找不到。”
李怀德抽了口烟，又续了一根，“说说，你什么道理选了匡世德。”
“我感觉，季红旗是个特别古板的人。她可能会把供销科搅成一团乱。”
“古板？一团乱？还有呢？”
“她对权力很渴望。会扫平一切挡在权力前头的人。对下头的约束只会更紧。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些——我怕她压根不懂计划外物资的门道，到头来拖累的是整个轧钢厂。”
“你怎么看出来她约束严的？”
“头发一丝不乱，风纪扣系到最顶上，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她不许自己犯一丁点错，也不会允许底下人有瑕疵。”
“你这些看法跟我差不多。”李怀德把烟灰弹了弹，
“今早第一面我就瞧出来了，对自己严苛太过。我们是工厂，不是军营。
她对杨厂长那副谄媚的样子，我也不舒服。我跟你一样，最怕她不懂业务，最后弄得一团糟。”
“也不知道上边怎么就挑了她来管供销。”
曹平安抱怨了一句，上面就爱整这种外行领导内行的事。但是这句没说出口。
“上边有上边的考量。你少去揣摩。”
“是。还有一桩事——我觉得匡世德事先就知道季红旗的底细。”
“他应该也不知道才对。”
“上周他跟我讲了个掌故。就是跟您吃饭那天，路上他讲起前朝那个在四九城向毛熊买粮食救百姓的人。
他的原话说：有时太清廉的官，反倒会因为不通人情而办下坏事。”
“为了清廉做坏事？”
“我在想，季红旗是不是就是匡世德嘴里那个‘清廉人’。”
“先甭管她了。说说你的事——行政级别晋升，在人事局被拦下了。”
“拦下了？”曹平安愣了一瞬，随即靠回椅背，“拦就拦了呗。我现在就等着李哥怎么再往上去。”
“你小子倒是想得开。我还以为你准得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