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舍得，妈就送她。那丫头吃了太多苦。”
曹老妈有些意动，结婚前带那丫头一道洗澡，浑身上下都没几两肉，全是骨头。
“跟我有啥关系，您自个儿定。”
“怎么跟你没关系。这个家将来全是你的。我送出去的多了，留给你的就少了。送出去的，全是你往后的家当。”
“快别想我了。我将来会有钱，挣了钱全孝敬您。您别老替我操心。”
“把你爸叫进来。这事得问问他。这个家，你爸才是当家的。”
曹平安又出去把老爸请了回来，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遍。曹老爹抽了口烟，慢慢开了口。
“小辈这几个孩子——素萍，光天，傻柱，都是知道好歹的。你帮他们，他们懂得记恩，不会得寸进尺。”
说完又抽烟，不吭声了。
“当家的，你倒是给个准信呀，到底送不送？”
“搁从前，这差不多是我和安子俩人一个月的工资。是贵重。可现在咱安子一个月往里小100进账，这点钱当真不算什么。要送就送吧，一次就把孩子的心里头那盏灯点亮。”
“安子现在一个月挣一百？”老妈的关注点瞬间偏了。
“妈，先说手表的事。”
“那就送。分一百回笼络人，和一回把人笼到底，不是一回事。”
“成。等磕头改口的时候，您给她戴上。”
“那这块妈给你媳妇留着。”
曹老妈拍了拍另一块表，小心地往怀里拢了拢。
“那块您过阵子拿出来自己戴。一回亮出两块太扎眼。手表这东西往后只会越造越好，到时候再给您换更好的。”
“还能更好？这就够好的了呀。”
“行了，收起来吧。咱家办事，满院子都是人，咱自个儿一个不露面像什么话。”曹老爹撂下这句便先出了屋。
曹老妈把一块表塞进衣柜最深处。
那柜子本就是个杂货铺——衣裳、酒、糖、点心、票证，现在又多了块手表。
另一块她用布裹好递给曹平安：“你拿着，等会儿该用的时候你再递我。”
说完头一昂出了门，那架势，倒有几分虎啸山林的派头。
七十块，好些人几个月的工钱。
放在从前，女方没嫁妆嫁到夫家，底气都矮三分。
耿秀萍——不对，现在叫耿素萍了——她嫁过来时没要彩礼，也没带嫁妆，底气足不足谁知道。
可她是实打实的好儿媳，天天除了洗衣做饭就是糊火柴盒，很少到街面上跟人闲扯。
曹平安出来的时候凉菜已经上了桌。
新社会不设香案不告神明，但开席前还是行了个简单的礼。
曹老爸曹老妈端坐在自家屋里，三位大爷作为见证人分坐两侧。
耿素萍提着六样包裹进来，磕头，敬茶，捧上亲手纳的布鞋，改口叫了爸妈。
曹平安父母先递上一副碗筷——
也不知曹老妈找谁特制的木头碗筷，意思是从此一家人，一张桌吃饭。
接着又给了一身衣裳。最后老两口一齐望向曹平安。
曹平安上前几步，双手捧出那只表盒。
“素萍，按理干娘该给你打副长命锁的。可这家里一时半会儿弄不到金子，只好拿别的替了。你别往心里去。”
曹老妈说着从盒里取出手表。
“嚯！大气！”
“曹婶子，您还缺干儿子不？”
看热闹的街坊嗡地议论开了。
“妈，这忒贵重了，使不得！”耿素萍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红了。
“快过来，大伙儿都看着呢。不用个东西把你锁着，你这闺女跑了可咋整？”
“素萍，今儿你干娘给你什么你都得收着。往后好好孝敬你干娘，不然我们这几个见证人可不答应。”
易中海是见证人，也是仪式的主持，当下出声劝道。
“就是，素萍，今儿可不兴往回推。”刘海中也跟着帮腔。
“快收起来吧，邻居们可都等着开席呢。”阎埠贵把话头接了去。
三位大爷挨个发了话，耿素萍这才伸出手腕。
曹老妈替她戴上，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这辈子，不能断亲。”
“俺以后就是干娘的亲闺女。做得不好，任打任骂。”耿素萍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礼成。开席。”
吃席间唯一的插曲是贾张氏。一家出一个，出的都是男人，论理贾家现在没男人在屋里，贾张氏倒可以当代表上桌。
可上回耿素萍结婚她闹得实在太出格，满院子都嫌弃，谁也不让她上。只叫她把棒梗唤来，让棒梗代表贾家。
“贾大妈，您上街道办把棒梗的姓改姓张，您就是当家人，那您就能上桌。不然，贾家就只有棒梗能坐这儿。规矩不能乱。”
曹平安站在那里，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是格调拉高了，这是当家主事人才能上桌来吃。
贾张氏娘家姓张，她嫁人后才冠夫姓，大家叫她贾张氏。
话音一落，旁人全跟着出了声。
“对，贾嫂子，贾家男丁又没绝，凭啥你一个女人替贾家上席？”
刘海中那大嗓门隔着半个中院都能听见。
“那她们咋能坐那儿？”贾张氏指着李瘸子儿媳、邢寡妇、司机老赵媳妇。
“老嫂子，快回屋吧，甭闹了。那几位是帮厨，帮厨当然得吃席。”
这回连易中海也看不下去，站起身劝她回去。
贾张氏没辙，只好换了棒梗来。她拽着棒梗的袖子千叮万嘱：往家送菜。
棒梗同桌的人板着脸说了句，“棒梗，你敢离席就不能再回来吃了。踏实坐下，吃完，统一打包，才能往家带。”
棒梗点头，坐下就开吃。
可真到吃完了，桌上还有什么可打的——盘子比脸还干净，连盘底的肉汤都被人拿馒头擦得能照见人影。
曹平安吃酒的时候留意了一下邢寡妇。嫁了三回，生了两个孩子，骨相里却还留着年轻时的那点底子，看得出从前是个美人。
也许正因为美，命运也多舛。
头一个丈夫刚结婚才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得罪小鬼子，让鬼子打死了。夫家嫌她晦气，刚结婚就死了丈夫。
于是她靠娘家度日。
鬼子走后被南方一个军官看上，纳为妾室，没过几年安生日子，军官的部队败了，一部分投诚，一部分跑了。
军官是跑的。可他在老家有正室，正室不肯接纳她，说她二嫁不洁。
军官给她留了笔钱，独自回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