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去吧。遇事有我,不用怕。”
“嗯,谢谢你,头。我也会争气,尽量不给你惹麻烦。”
徐海蓉道了谢,也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线——
往后一定跟紧曹平安,绝不能掉队。
还有,得提防着杜亚楠。
8点半,郏世通亲自跑来敲门,说季红旗叫曹平安去开会。
曹平安一面起身拿本子,一面随口感慨了一句:
“股长,通知开会这种事,您派个人来就行了,怎么回回都亲自跑。”
郏世通一愣。可不是么,自己是股长了,使唤个人不就行了,怎么还跟个小采购员似的满楼跑。
他嘴上却硬撑道:“季副科长交代的事,当然要亲自办才妥当。”
“股长,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生活物资的采购我不插手。不过有几号人,我想自己管着。您看成不成?”
“哪几个?”
“原先六股那几个。”
“这个得听季副科长安排,我现在不能答复你。”
两人进了季红旗的办公室,开口便岔了辈分。
一个叫“季科长”,一个叫“季副科长”,彼此都愣了一下。
曹平安心里纳闷:私下里称呼领导不是都把那“副”字省了么,郏世通怎么从没改过口。
郏世通也纳闷——季红旗是个最讲规矩的人,走路都拿尺子量,怎么从不纠正曹平安的称呼。
“世通,你先出去,在门口等一会儿。我跟小曹单独说几句。”
郏世通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季红旗端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言不发,就那么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曹平安来。
曹平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犯嘀咕——红旗啊,可千万别犯花痴,我不喜欢你这一款。
虽说你确实漂亮,可我对曾绮年那是忠贞不渝的。
哦,曹,错了,不对,是我只喜欢曾绮年那款,丰乳肥臀的,不喜欢你这款。
“曹平安,你知道吗,我审核了一批报销,把一些不合规的单据全驳回了。”
“什么单据驳回?我不知道。”曹平安开始装傻充楞。
“五股有些人的报销明显有问题。自己出去吃喝的开销也拿来报,有的人甚至连买厕纸的钱都往上贴。”
那时候的卫生纸全是黄草纸,海大富管这个叫坑边纸,糙得能瞧见麦秆,胜在便宜,一刀才一毛钱。
“这些情况我都不了解。要不我去问问——看他是把厕纸拿回自己家了,还是在外面跑公关的时候用掉的?”
“跑公关买厕纸?”季红旗气得一拍桌子。
“季科长,我打个比方。假如您去上厕所,碰巧手头没纸,需要在我跟郏股长中间挑一个人替您去买,再送到卫生间——您挑谁?”
“你们两个大男人,我怎么可能从你们当中挑。”
“那假如只能从男人里挑一个呢?”
“我不会让男人替我做这种事。”季红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是我,我会叫我媳妇去——因为跟她最亲。要是非得挑个男的,我选陈景山,他办事妥帖,嘴也严。”
季红旗深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情绪往下压了压。
“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那些自己吃喝玩乐的单子呢?
我已经驳回了,你却让你的文员照报不误。为什么?”
“季科长,您是个对自己要求严苛的人,这一点我一直敬重。
可有句老话说得好——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有些时候,咱们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这是渎职。明知道他们在挖社会主义墙角,却假装看不见。”
“我只是能力有限,看不清楚。不是渎职。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可以向厂里申请撤我的职。”
季红旗一窒。我要能直接撤你,还用把你提上来。
把你提上来,难道就为了叫你天天坐这儿气我。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题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个月都月底了,定量的肉还一斤没拿到。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一切听科长和股长的安排。”
“主粮呢?主粮也在缩水,你的计划是什么?”
“还是一切听科长和股长的。”
“其他的呢?”
“除了煤炭之外,其余全听科长和股长的。”
屋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季红旗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目光里一层层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她只淡淡说了句:“那你出去工作吧。”话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失望。
曹平安站起身,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是,季科长。有事您随时吩咐。”
退到门边才转身拉开门把手。
季红旗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狠狠在心里骂了一句——除了会做这点表面功夫,什么都不干。
曹平安出了门,正撞上郏世通匆匆往里走。
他望着郏世通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心里鄙夷地啐了一口。
呸,渣男。靠女人往上爬,有什么出息。
曹平安回到办公室,沏上茶,把当天的报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连载小说依旧是那副德性,他放下报纸,心里满是鄙夷——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看来非得自己动笔写点什么,丰富一下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不可了。
今天横竖无事,干脆开始抄书。
可抄哪本?《红岩》得要作者授权,《烈火金刚》已经出版了。
写西部的一妻多夫?揭露农奴制的恶?
写母系社会的走婚,万一领导要求纠正,是不是往后就没这旅游特色了?
要不写狃花女——遇上新社会这种现象绝了迹,不正好歌颂新时代?
他又把“三红一创,青山保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创业史》,其余都不能碰。
可《创业史》自己没有经历,写了人家一调查,你怎么知道的?
想了半天,心里骂了一句:这小说还真不好瞎编。
又不是网络时代,素材上网一搜就有。
没素材,写个鸡毛啊。
最后他把杜亚楠叫了进来。
“杜姐,你去趟Zq出版社,问问那本回忆录《在烈火中永生》。
我要根据它改编成小说,需要付多少钱。顺道打听一下作者的地址,我要给他们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