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煤炭的事交给你，你办得不错。我很满意，厂领导也多次提出表扬。你要继续保持。”
“是，科长。我一定竭尽全力完成领导交代的每一项任务。”
“嗯。那饮食这块呢？尤其是肉食——这个月每人只有3两，工人都在骂娘了。”
“科长，我才接手不到2天，能力确实欠缺。要不先请郏股长讲讲？”
“好，我先听听郏代理的意见。”
匡世德很满意。这不就又可以骂人了么。他扭头看向郏世通。
郏世通一时噎在那里。他要是有办法早就有了，还能等到现在你来问。
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转出一句像样的话，就那么迟缓了一瞬。
“郏代理，这是等着我请呢？那我请问郏代理，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
郏世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能有什么办法。
肉联厂就是不给肉，猪肉没有，牛羊鸡鸭鱼全没有。他又不能凭空变出肉来。
然后郏世通就迎来了匡世德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曹平安坐在旁边，心里替季红旗默哀——你选的这个亲信，真是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
匡世德最在意细节，整个供销科被他捏得跟铁桶似的。
他是退役军人，在部队上待时间久，做事有军人的风格。
你见部队上哪个上级讲话，下级敢坐着的？
他讲话你就站好，让你坐你才能坐。
可匡世德开始问话后，郏世通就一直黏在椅子上没起来。你屁股就那么沉。
匡世德指桑骂槐地训完了郏世通，忽然把脸转向季红旗。
“季副科长，接下来的工作，你有什么思路？”
季红旗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精准地堆起三层笑容——
一分谦卑，一分为难，一分“交给我您放心”的笃定。
她没有像曹平安那样猛地站起来，而是不紧不慢地合上笔记本，身子微微前倾。
“哎呀，科长，您这个问题真是问到根子上了，问到全厂职工的心坎里了。
我昨晚还在为食堂下个月的肉票缺口犯愁，翻来覆去睡不着，您今天就点了题——
领导就是站得高、看得远。”
她话锋一转，绝不先谈自己的办法，而是先铺垫困难。
“不过科长，目前的客观情况确实严峻。商业局我上周都去磨了三回了，门槛快踏破了，可上面统购统销卡得死。
城里的供应就那么多。咱们不能跟上级叫板，更不能去跟群众争食——
这个政治站位，我季红旗是有的。”
紧接着她开始画饼、分派任务。功劳要沾，责任要甩。
“所以我的思路是坚决执行您的指示，必须两条腿走路，多头并进。
第一，向上争取——这个最难啃的骨头我来。
我准备打一份言辞恳切的困难报告，不只讲缺肉，更要讲咱们厂是怎么支援国家建设的，让上面知道保咱们的食堂就是保生产、保红旗。
必要的时候，我亲自去局长家门口蹲着，不信感动不了他们。
第二，发动群众，但这个群众要分两头看。
一头是咱们科，由曹副股长挂帅。曹副股长能力强，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解决问题的。
另一头是下面的职工，现在有人搞特殊、偷着开小灶，这股歪风必须杀一杀。
我想搞一次粮食问题大辩论，把人心拢一拢，让大家知道困难是暂时的，食堂是大家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得巧干。
让我们同志去屠宰场看看，能不能弄点以往拿不到的‘下水料’，也算一条特殊渠道。”
她忽然顿住，观察了一下匡世德的脸色，然后拔高音调，一脸忠心。
“总而言之，科长，您把这么大的任务交给我，我就是头拱地，也得让职工们碗里有油花。
但困难确实是空前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后续工作有做不到位的地方，也请领导随时批评。
我季红旗在您面前永远是小学生，保证指哪打哪。”
匡世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说的是官面上那套话，你说她错吧，这年头人人都这么讲。
你说她对吧，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的政治话术，真正切实有效的行动方案一个没有。
先捧后难——开口就给领导戴高帽（“领导站得高看得远”），
紧接着把客观困难摆足，这叫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将来猪肉没到位，是供应问题，不是我无能。
责任转包——她高明地把实实在在的活儿变成了曹平安的任务，把自己从执行者变成了组织者和监督者，事儿没干，功劳先预定了。
给自己留后路——抛出“特殊渠道”这种云山雾罩的关系，显得自己很有能耐；
最后那句“我是小学生，您多批评”则是典型的风险规避，姿态放得极低，让你不忍心重责。
匡世德深深看了季红旗一眼，转头又问曹平安：
“曹股长，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科长，如果讲一些客套话、大话空话，说几句政治话术，我觉得您没必要听了。咱们科里有人比我讲得好。”
曹平安毫不客气，先暗暗讽刺了一句季红旗，你说那话，当老子听不懂吗？
有事老子干，功劳你领，出错，老子背责。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那些。我不喜欢听废话。你直接讲方法，怎么能解决问题。”
“那请您允许我单独向您和季副科长汇报，让其他人先离开。
下面说的话，可能成为我的政治污点，也可能涉及一些机密信息。”
匡世德深深看了曹平安一眼，点了点头。
“其他人回去反思最近工作，尤其是完不成任务的科员，要深刻反省。”
“是，科长。”
众人纷纷起身。
曹平安又说了一句：“科长，让徐海蓉留下做会议纪要吧。”匡世德只点了点头。
“过来，坐这儿。”曹平安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子。
徐海蓉先看了匡世德一眼，见他不反对，才落座。
武干事给几人续了水，也起身退了出去。临走他看了一眼徐海蓉——小瞧这丫头了。
原来跟自己在同一个办公室，怎么没发现她有什么出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