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绮，别闹。咱俩怎么能离婚呢？”
“现在提倡婚姻自由。你离婚以后，跟你那个小妾结婚去。你的事，我帮你办。”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松动，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女儿的父亲。你将来有任何事，我都会帮你。”
“绮绮，别胡说。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这是我反复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
曾绮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
“咱俩最好体面地离。离完之后，你还跟现在一样，每周过来陪孩子一晚。什么都没变。”
“怎么忽然就想到离婚了？”李怀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
“不是忽然。”曾绮年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手背上，“我琢磨了很长时间。”
“那总得有个缘由吧？”
“你的小妾要是给你生了儿子，你肯定跟她过去。”
曾绮年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声音稳得近乎冷酷
“女儿将来出嫁，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跟你把婚离了，我看有合适的，再结一次——老了也有个伴。”
“我不就是你伴嘛，还找啥？”
“现在是新社会，一夫一妻。”
曾绮年把脸转过来，正正地对着他，
“你敢把她跟我领到一个屋檐下吗？你的事一旦败露——你想过后果没有？”
李怀德不说话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只手搁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眼睛盯着床头柜上台灯投下的一小圈光圈，沉默了很久。
“不管现在，还是以后，咱俩都不可能生活在一起。”
曾绮年等了一会儿，把话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循循善诱的耐心，
“你不要霸占着我们两个不放。
离了婚，一旦你的事败露了——咱俩已离，你就不用受处分。
我呢，遇着合适的，也能正大光明地去接触。两全其美。”
“你……你让我想想。”
“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你离。”
曾绮年把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你同意——你有事我全力以赴帮你，也不告诉父亲。
你不同意——那就把事闹大。我倒要看看，你李怀德在外面养小妾，公然违反中央规定，还能不能在单位待下去。
闹开了，我就让组织上批咱俩离。”
“绮绮，这种事，咱俩自己商量就行了，何必闹到满城风雨？”
“我给你的是最好的方案。离婚后，你每周来一趟，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万一哪天组织上知道了，你就说怕孩子受不了，所以没把离婚的事公开。”
曾绮年的语气忽然缓了一拍，带上了一点推心置腹的温度，
“你放心——你的事，我肯定全力相帮。
你是我女儿的父亲，你官做得越大，女儿脸上越有光。将来孩子成人了，你还能帮衬她。”
“不离行不行？”李怀德的声音忽然低了半截，像是一口气泄了。
曾绮年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确定。
“不离，对你、对我、对孩子，都没好处。
你的事一旦泄露，你被开除公职——孩子脸上也挂不住。
我不想老了之后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屋里等死，
也不想孩子们因为你的事受牵连。”
李怀德望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身子往床头一靠，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似的，肩膀塌了下来。
“那……那我再想想。”
“嗯，你慢慢想。你的事，下午我又跟父亲聊了——不是你的主意不够好。”
曾绮年把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从冷淡变成了温存，从谈判桌回到了枕边，
“你算过没有？供给高原的战士，需要多少粮食？四九城负担不起。
你这件事，要是不好好谋划，最后就是给别人做嫁衣。
到头来，人家顶多记你一个出点子的功劳——能分你多少？”
“先少做点，粮食挤挤总会有。”李怀德还在挣扎。
“哪有那么简单。现在到处都缺粮，地方上调都调不动。
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农民抛荒了。要因为你的事强行征粮，惹出大范围抛荒——信不信他们拿你背锅？”
“这……不会吧？这么好的事，就这么荒废了？”
“你还有别的思路没有？要是只有这么一个法子，那就是简单改良了一下伊府面做法——能给你算多大功劳？”
曾绮年把身子侧过来，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全是替他着想的诚恳。
“你说的也是。”李怀德慢慢地点了点头。
“想个周全的法子，最好一次把你扶上处级。
到了副处就能独当一面——往后你做事，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担心功劳被人分走了。
你现在做得再多，还不是杨胜利的？”
“那就……把出口创汇作为主攻方向。军粮做辅助。”
李怀德的思路被一步步牵引着，终于滑到了她预设好的轨道上。
“说说你的思路。不过出口上，我们粮食局也很紧张，估计也给不了你太多。”
在曾绮年耐心又精准的引导下，李怀德终于一五一十地把曹平安那个方案倒了个干净——以出口换粮食为主，少量换外汇为辅。
面粉从国外进，麸皮留给轧钢厂喂猪，面饼出口到海外换小麦。
最后，李怀德提议：周一晚上他做东，让曾绮年把二商局的薛劲丹请来，再叫上她在外贸口子的战友。
他自己去请四九城外贸局的朋友，大家坐下来一块儿议这个事。
“明天时间太紧，最好定在周二。”
“那就周二。周二在我们厂小食堂。”
“好。周二——我明天就去约她们。”
事情说完，李怀德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呼吸就沉了。
他睡得倒是踏实——本来盘算着靠军粮供应立一桩快功，现在变成了帮着解决四九城的粮荒，战线拉长了不知多少，见效也遥遥无期。
不过比起替别人做嫁衣，这条路好歹是自己的。
曾绮年也没睡着。她仰面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切出的一条银线。
她在想——工作上这摊子事理顺了，自己那个小冤家肯定会更爱自己。
要是再能给他生个儿子，就能把他的心彻底锁死。
男人的心思都一个样：
女人永远是别人家的好，但儿子——只有亲生的才会真心实意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