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长，十一月份咱们的肉食指标还是紧——
全市都没肉。我都担心到了12月，连基础定量都保不住了。”
周满仓站在桌前，两只手交叠在肚子前面，脸上是真切的忧虑。
曹平安看着他，没说话。给你说过了——公事找季红旗。你跟我念叨这个干什么？
“咱们厂里，得早做打算才行啊。”他见曹平安没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再强调一遍。公事找季科长，以后不用跟我说。”
曹平安把茶杯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去，把徐海蓉叫来。”
“是，股长。我先走了，有事您随时吩咐我。”
片刻之后，徐海蓉来了。她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她那个记事本。
“头，你找我？”
“我让你跟他们说明白——公事找季科长——你都传达到位没有？”
“说了，每个人我挨个儿通知的。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你把他们全叫到大办公室去。我有话要说。”
很快，人全到齐了
。十几号人拿着本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办公室里，表情认真得像要记录重要指示。
原来负责生活物资采购的那几个，心里大概都在暗暗鄙夷——
上周说得漂亮，什么“不管事、有事找季科长”，这才扛了几天？就憋不住要来训话了。
“股长，人到齐了。”徐海蓉又过来叫曹平安。
曹平安走进大办公室，在众人面前站定，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我呢，新任副股长，业务上的事也不太懂。你们有工作上的问题，都去请教季科长，不要来找我说。”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全场，
“需要报销或者借款的，找徐海蓉，也别来找我。徐海蓉说给，就给；她说不给，你来找我也没用。”
他顿了顿，把手一摊：“总之一句话——没事别来找我。有事也别来找我。都听明白了吧？”
十几号人面面相觑，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什么操作？大清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为了说一句“别找我”？
“听明白了。”杜亚楠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干脆。
“听明白了。”徐海蓉和陈景山几乎同时开口。
“听明白了。”马永强、马全有、梁洪奎、乔福来依次接上。
曹平安把目光移向生活物资采购那八个人。
“听、听明白了。”那八个人这才稀稀拉拉地应声，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听明白就散会。大家努力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去吧。”
说完，曹平安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留下一屋子人坐在原地面面相觑。
没过多久，原来六股那几个人又一个接一个地溜进了曹平安的办公室。
跟刚才大办公室里那帮人不一样，这几个进来的时候神态自若，拉凳子的拉凳子，靠桌子的靠桌子，跟回自己家似的。
“头，我今天就去联系布料吧？”
乔福来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刚才曹平安在会上那番话，他听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摸不准到底什么意思。
“嗯，不急。先统计各人需求，统一去买，别分散跑，最好一次拉回来。”
“头，那几个人的——咱还给他们买吗？”
“买。业务上的事我不管，福利该发照样发。”
“成，我明白了。”乔福来的脸上一下子松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头，有人提出来，风衣想给家里人也做一件。我们答应不？”
马全有跟着问，手里的本子已经翻到了记着名单的那一页。
“给家人也做？”
“是啊。他们愿意出全价。现在布票可不好找，就算弄来布票，毛呢料子也买不来。
我这不要票，每米比市面上便宜5块，一件衣服能便宜二十块——有人就动心了，想给家里人也捎一件。”
“你那布料够吗？”
“够。别说咱十几个人的，就是几百号人也管够。”
“那你去弄点花色样品回来，叫他们自己挑。把尺寸报上来，能买的就帮他们买了。叫他们自己出钱。”
“好嘞。早上没什么事的话，我这就去，下午就把样品拿回来。”
“行。徐姐——这衣服每个人都要花钱买，不过具体花了多少，你让他们贴个同等金额的票据报销了。”
“明白。等他们挑完花色，我就挨个收钱。”徐海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起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行了，都忙去吧。”
“头，我还有事单独跟你说。”杜亚楠站在原地没动。
“嗯，其他人都散了吧。”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杜亚楠一个人坐在曹平安对面。
她也没绕弯子，开口就说又联系了几家厂子，都是小厂，问罐头生意还做不做。
曹平安看着她，心里默默替她算了一笔账。
八十年代有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当名人，眼下这才50年代末，杜亚楠都快成万元户了。
“小厂无所谓，关键是安全。别到时候把你送进去了，我在外面捞都捞不出来。”
曹平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难得地正经，“最好是你也别出面，找别人干。”
“行，回头我物色个人，看谁敢做。叫他顶在前头，咱们藏在后头就行。”
“嗯，这才对路。记住，安全第一。咱们挣这份钱是为了享受，不是为了去西北挖沙子。”
“谢谢头。我也是刚开始怕别人拿捏不好分寸，这才回回都自己冲上去。”
杜亚楠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声音里带了点被关照后的软和。
“以后钱和货要分开。让他们来两个人，甲和乙。甲带着钱来找你，你当面点清了，攥在手里。甲就留在你跟前，跟钱待在一块儿。你单独告诉乙提货地址，乙去拿货。货到手了，乙回来通知甲，甲再把钱交给你。”
“头，这个法子好——钱货分两路，安全多了。”
杜亚楠眼睛一亮，拿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字。
“找靠得住的人交易，提防对方黑吃黑。再一个，绝对不能往黑市上卖。
黑市里头有便衣卧底，你货一掏出来，立马就被人盯上了。
卖给单位不怕——稽查一般不会盯单位的人。”
“头。完事我就找人，以后尽量不自己出面了。”
“还有件事——你是四九城的老人了，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谁家要外迁的，赁一个小院子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