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蜂窝煤,比煤球烧得干净,也比煤球省煤——这没错。
可火力不集中,一到做饭的时候,老百姓总觉得温度上不来。”
曹平安停下来吸了口烟,把烟气吐出来接着说,
“再一个,现在的蜂窝煤烧得快,不保暖。
煤球是整个疙瘩,往炉子里一填就是一大坨,比蜂窝煤耐烧得多,炉子热得久,屋里的暖气也撑得住。
所以一到冬天取暖,老百姓还是回头烧煤球。”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际问题。可蜂窝煤就是那个样,谁家的都差不多。”
王红梅把胳膊往桌上一架,身子往前探了探。
“王姨,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拿个真东西出来看一眼。我给您做一个——您见了实物,就明白了。”
“行,那你回去做一个,做好了拿过来给我看看。”
“我要是能在家里做出来,早就做好了给您拎过来了,还用空着手往您这儿跑吗?”
“合着做不出来,拿我寻开心呢?”王红梅把眼一瞪。
“不是做不出来——是没材料。有材料我早做出来了。”
曹平安把手一摊,表情无辜得像被抢了糖的小孩。
“盘个炉子要啥材料?你去城墙根底下捡几块砖回来不就得了。”
王红梅把手一摊,满脸都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的表情。
“哎哟我的姨啊,您可真会替我节省。我给街道办出工出力——您就让我上城墙根捡砖头去?”
曹平安苦着脸,语气活像个被亲妈克扣了零花钱的倒霉儿子。
“你不想去?那成,我下了班去捡几块,明儿给你送家去。”
王红梅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小子敢点个头试试,我明天真给你拎一兜子砖头来。
“我要做的是铁皮炉子。”
“还要铁的?铁皮我上哪儿给你变出来?”
“不光铁皮,还得要耐火材料。我画图,您找人给我做。材料费全算我的——
做好之后,东西归我。您先拿它做试验,好用,法子白送给街道办;
不好用,钱我自个儿兜着,不让街道办掏一分钱。”
“小曹,你这说的什么话。给街道办事,还用你自个儿掏腰包?”
王红梅把脸一板,语气忽然就不乐意了。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个小铁皮炉子才多少钱?小的撑死一块来钱,大一点的也不过十来块。
这点钱街道办要是掏不出来,以后谁还给街道办做事?
“你要耐火材料干嘛?”
“用耐火材料做炉芯。”
“炉芯?自个儿和点黄泥糊一个不就行了?”
“黄泥糊出来的跟现在市面上的一样——还是没效果。
您得找个能做耐火砖的厂子,帮我搭上线,我过去跟他们说做什么样的炉芯。
然后再用厚铁皮卷个炉壳,薄白铁皮窝个烟囱。”
曹平安一气儿把自个儿的要求全倒了出来。
“照你这么说的做出来,比现在那些炉子都强?”
“肯定强。头一桩——晚上封炉子,跟拿湿煤封的一样好使,可不用活湿煤,关上风门就行,炉子第二天都不灭。
第二桩——上火快,比现在烧煤球快得多。
第三桩——保温,散热慢。。。”
“打住打住。说那么多显得你能是吧?你那套一二三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王红梅手一挥,那动作利索得像是战场上打旗语,
“时间还早,我这就带你去。你当面跟他们说,你要什么样的。”
“这会?”曹平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三点多了,“远不远?”
“不远,骑车半个钟头。那个街道办主任,跟我老交情了,他辖区里刚好有个砖窑厂,叫他给你烧一个出来。”
“不行,我下午还有事。明早——明早一大早就来,咱们过去。”
“马上都下班了,你还能有什么事?”
“我是采购,晚上有个招待。”曹平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没办法的无奈。
“去搞腐败?你们这些搞采购的,走到哪儿都是不正之风。”
王红梅拿手指点了点他,嘴上不饶人,眼睛里倒没几分真怒。
“王姨,这不算腐败。外地厂商来四九城开会,我出面接待一下。就算没有公务往来,人家大老远来了,我不也得请人吃顿饭吗?”
“你们厂子的事不归我管。但有句话你给我记牢了——现在上面在搞‘三反’,你别过了火。尤其不能浪费,小心抓你典型。”
“我就吃顿饭,不至于吧?”
“你要是个普通工人,那肯定没事。”王红梅先往门口瞟了一眼,然后把声音压下去,身子往前倾,
“这个月中旬,17级以上的干部都要进整风运动,计划搞3个月。头一个月就是揭发、检查、批判。”
“王姨,我才23级,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吧?”
“现在是跟你没关系。可我已经收到风了——这3个月搞完,
明年开年就轮到18级以下的。到那时候,就跟你有关系了。”
王红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拿那双见过风浪的眼睛盯着他,
“你现在要是给人落下把柄——虽说搞的是‘反右’整风,可谁敢保证到时候不顺手揪出点别的来?你自个儿小心着点。”
“多谢王姨提点。”曹平安收了嬉笑,坐正了身子。
“你还年轻,走路要稳,别给人留话柄。”
“我会小心的。不过今晚这个真是外地来开会的朋友,不招待一下,往后不好相见。”
“你现在是干部。你们厂子那些‘以工代干’的跟你不一回事——
他们名义上也是干部,根子上还是工人,这场整风刮不到他们头上。
但你——明年肯定要进场。”
“哎,我也是稀里糊涂就进了干部序列。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留在车间搬工件呢。”
曹平安叹了口气,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实的感慨。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红梅被他这表情逗笑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又严肃起来,
“你说的炉子那事——到底有几分把握?”
“十分。保证一次就成。材料费我出,成不成都算我的,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