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良久的沉默之后，曾绮年终于开了口，声音柔得像春蚕吐丝，
“你来做，也一样能救很多人。”
她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把这摊子事还交到他手上。
“还是李主任来比较合适。我太年轻了——一来不服众，二来人脉太单薄。
这事还要扯到外贸、换粮，太麻烦了，我搞不定。”
他说完还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一丝不甘心都没有。
曾绮年没再接这个话头。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像是忽然切换到了另一套思维里，抬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说了。我洗把脸，现在去他们开会的地方——这会应该散会了。”
话题转得又快又急，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只是个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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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绮年洗漱完，领着曹平安去了粮食部招待所。
华北局的会就在这儿开，几十号人关起门来学习讨论，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四九城粮食局也有人来参会。
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面孔，曾绮年就大大方方地介绍，说这是自己一个远房亲戚，顺手还把曹平安胳膊上蹭的一点灰拍了拍，动作亲昵得恰到好处——既像关心，又不越界。
打听到了房间号，两人站在章蕴华的门口。
曾绮年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跟曹平安预想的差不多——齐耳短发，丰腴的身段，三十上下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点刚从会场里解放出来的倦意，但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像是正准备出门。
“章姐，打扮这么漂亮——是要出去跟谁约会啊？”
曾绮年眼珠子上下扫了一圈，嘴角挂着调戏的笑。
章蕴华先看了曹平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才转向曾绮年：
“快进来快进来——我上哪儿约会去？小地方人没见过世面，正打算去百货大楼逛逛呢。”
她侧身把两人让进屋，顺手拉了拉床单上一道坐出来的褶子。
“章姐，你可得把话说清楚了。”
曾绮年进了屋也不坐，笑眯眯地拿手指在章蕴华胸口虚点了一下，
“你要是去谁房间里，我可不拦着——省得回头说我坏了你的好事。”
“我有什么好事？”章蕴华笑着在她手上拍了一巴掌，
“我来四九城，除了你们家人谁都不认识。真是打算去百货大楼买点东西，明天去你家看你去。”
“来我家还拿什么东西？人到了就行。”
曾绮年终于舍得坐下了，顺手从桌上拿起茶杯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像是在检查这招待所的卫生状况。
“空着手上门，回头你把我撵出来，那才叫尴尬呢。”
章蕴华拿手指点了点她，语气里全是老熟人之间才有的不见外。
“我是那种人？”曾绮年把身子往曹平安那边偏了偏，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胳膊上，
“现在要是不忙——咱们吃饭去？”
“吃饭好说。”
章蕴华把目光重新投向曹平安，这回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你得先把这位给我介绍清楚了。”
“我男人。曹平安。”
曾绮年把身子又往他那边歪了半分，脑袋虚靠在他肩膀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从哪儿骗来这么年轻的一个？”
章蕴华把眼睛瞪圆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
“什么骗？我俩真心相爱。”
曾绮年抬起头，拿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桩不需要辩论的事实。
“行行行——你们这对想爱情侣。”章蕴华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咱们上哪儿吃？”
“烤鸭？”
“那就烤鸭。我也好久没沾了。”
曾绮年站起身，顺手把一直拎着的一个小布包搁在章蕴华房间的桌子上。
包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闷闷的，不太沉。
“什么东西？”章蕴华瞥了一眼。
“女人的衣服。怕你来开会没带换洗的。”
“我光着腚来的？”章蕴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给我送换洗衣服。”
“走吧，先吃饭。吃完了你再回房间来——咱们细聊。”
曾绮年也不跟她争，挽着曹平安的胳膊就往外走。
曹平安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心里默默地给章蕴华贴了个标签：这俩人关系不一般。
曾绮年除了在那几个闺蜜跟前放得开，这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这么公开地认下情侣关系。
她不是那种需要把私事到处张扬的人——能让她这么做，说明章蕴华不仅是信得过的，恐怕还有能帮上大忙的本事。
三个人步行去了最近的一家烤鸭店。
吃完饭，曾绮年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转过脸来对曹平安说：
“平安，你先回家去吧。今晚我住在章姐这儿。”
“行。你们好好聊。”曹平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章姐说要去百货大楼逛逛——巧了，我也正打算去呢。”
曾绮年抬起头，拿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明天下午六点，你来百货大楼门口接我俩。”
“好。”曹平安只应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从头到尾，谁都没提“平城”、“拉煤”半个字。
唯一一次跟煤沾上边的，是章蕴华吃饭时随口问了一句曹平安在轧钢厂什么岗位。
曹平安报了，章蕴华只“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烤鸭继续嚼，什么也没再问。
曹平安心里有数了——这事，成了。
出了烤鸭店，曹平安看了看时间，还早，刚八点多。
今晚本来约了杜亚楠交易，因为不知道见章蕴华要拖到几点，提前推掉了。
今天时间还早，曹平安寻思着早点去苗砚清家里。
往日来得晚，都是苗砚清来开的门，今天门一开，站在门里的是苗砚溪。
她一见曹平安，也不说话，先抿着嘴笑起来，笑得曹平安后背直发毛。
“你姐呢？”曹平安站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苗砚溪朝屋里努了努嘴，那笑意还挂在脸上，半点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