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西三旗。
曹平安蹬着车跟在王红梅后头，看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理解为何他们这群人能建立伟大的政权。
从早上8点到现在，这位处级干部已经骑着自行车跑了小半个上午。
她一个街道办主任，论级别不比杨厂长低——杨厂长可是有吉普车的。
但她一个女人，蹬着二八大杠，在土路上颠得灰头土脸，连眉毛都没皱过一下。
到了西三旗砖窑厂，厂长接过涂明允的信，扫了两眼，二话不说亲自领着两人去找老师傅。
曹平安把炉芯的尺寸要求一说，老师傅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下，点点头说活儿简单，就是天冷阴干时间长，估摸得等13天左右。
曹平安做了2种规格的炉芯：一种是放12孔蜂窝煤的，放直径10厘米左右、厚8厘米的蜂窝煤；
另一种是放16孔蜂窝煤的，煤饼直径14厘米、厚10厘米。
他设计的是双层套筒结构，老师傅一算，做一排大概要占窑里3排耐火砖的位置。
曹平安索性让做两排——反正多一排也多占不了多少地方，两排拢共才占五排砖的空间。
最后大号小号加一块儿，做了230个。一个只要1毛7分钱，便宜得让人不好意思。
约定取货时间，拿了收据。没有熟人领路，自然也就没人管饭。
两人出了砖窑厂大门，王红梅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开了，伸手在曹平安肩膀上拍了好几下，拍得他身子直往前栽。
“小曹，可以！你给姨说——想要我怎么谢你？”
“还没做出来呢，您就要先兑现？”
曹平安揉着被她拍疼的肩膀，歪头看她。
“我不大懂你说的那个什么火力保温——但我看你掏钱那股子利索劲儿，就知道这事准能成。”
“掏钱利索就是能成？这有什么关联？”
“哈哈——39块钱，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本来是想做几个自己使吧？
一听老师傅说要占三排砖，你当场改主意做整排——还不是一排，直接两排。
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底。”
王红梅拿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每点一下嘴里就蹦一个字，
“你这叫——信心。”
“姨，不是我跟您吹。”曹平安把胸口那只手指头拨开，“等做出来，保证颠覆您对蜂窝煤的认知。”
“好，姨等着。”
曹平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咱巷子口那家煤铺，现在收归国有了——是归商业局管还是街道管？我还得找人做几个大号蜂窝煤。”
“那些煤铺现在全归煤建公司管，我跟那边打交道不多。
我回去问问哪个朋友在——跟今天一样，我带你去，让他们单独给你做。”
“那倒不用。我认识煤炭转运站的人，买点煤粉回家自己做就行。”
两人回到四九城已经下午1点了。王红梅非拉着曹平安下馆子。
曹平安推了两回没推掉，乖乖跟着去了。
结果王红梅把他领到一家炸酱面馆门口，一挑门帘就进去了。
曹平安站在门口愣了一秒。
您可是处级领导啊——李怀德一个科级，顿顿吃肉，招待客人还有专用小食堂；
您一个处级干部，招待我这个功臣，就请我吃碗面？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个时代女性的抠门。
不过后来曹平安发迹之后，王红梅来找他办事，不光从不请他吃饭——还专挑午饭时间来，硬是在他那儿蹭一顿才肯回去。此是后话。
吃完饭，曹平安给泥沽市罐头厂挂了个电话，说自己今晚要去提货，问能不能安排个人收钱。
货可以交给别人出，但钱一向是现金交易，全凭信用，这个得找信得过的人经手。
宋裕民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我估摸着你差不多该来进货了。你要的货早给你备齐了，晚上我去你那个仓库等你。”
挂了电话，曹平安心里感慨了一句——这就是熟客的待遇。
人家摸清了你的规律，不等你开口就把货给你码好了，连预付款都不用打。
宋裕民还能为了他一个人加班——罐头厂的货可是硬通货，换个生脸来，别说加班了，不给你甩一句“明天上班时间来厂里排队”就算客气。
曹平安跑了一上午也乏了，回招待所洗了个澡，闷头睡了一觉。
晚上还得陪两位美女逛百货大楼，得攒点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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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睡得踏实，可轧钢厂那头，已经炸了锅。
今天早上，冶金局把曹平安的晋升报告返回到轧钢厂人事科。
注意不是人事局而是冶金局。
“冷师太”——这是厂里人私下给人称“师副科长”起的外号——拿着回函对了两遍，又把自己存档的原始申请调出来一比对，眉头拧成了麻花。
她没记错。当时厂里只给曹平安提一级，物质奖励不过50块钱。师副科当时就觉得少了，可人是供销科的，她不方便多嘴。何况杨厂长也在场，杨厂长都没吭声，她就更不好开口了。
可冶金局送来人事局的回函上，白纸黑字——曹平安晋升了2级。从23级直接蹦到了21级。
这不正常。
向来是下属往多里报，上面往少里批，打折批复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曹平安这儿，颠倒过来了？
她立刻拨了人事局的电话，找着相熟的人一问，才把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轧钢厂的申请报到人事局，一路走流程，盖完了复核章。
就是那天——通知轧钢厂审核通过了，就等着领导签字了，厂子里才在广播里对曹平安通报表扬。
随后申请材料递到了副局长桌上。
按往常的惯例，一个23级办事员的晋升材料，副局长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可这回，副局长不仅抬了眼皮，还直接驳回了。
大笔一挥——函告冶金工业局，抄送公安局。
本来驳回之后该打回轧钢厂的那份申请单，就这么拐了个弯，去了冶金局和公安局。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了这套曲折，又压低了嗓子补了一句：
“师科长，再告诉你个不太好的消息——以后你们轧钢厂，没有给干部申请晋升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