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拉着章蕴华就下了楼。
那背影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或者更像是甩掉了一个碍事的尾巴。
曹平安找到屈秀梅，把购物清单往柜台上一搁：“这回是公事——记得给我开票。”
半个小时之后，屈秀梅才把东西全配齐，连发票一起递过来。
这个年代的发票不叫发票，叫“三联传票”，一张票根能当购物凭证、取货凭据、报销单据、保修凭据使，一物多用。
曹平安要这张票，倒不是想拿回轧钢厂报销——这是要交给章蕴华的。
买的东西无非是衣服、零食、化妆品这几样。
其中最贵的是两块男士手表，外加一件呢子大衣。
其实这个年代的衣服样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区别只在花色和料子上。
料子好多年不换样，花色也是一经定下就连着生产好几年，不像后世一年一季流行一个新色号。
唯一的安慰是——现在还没进到那个满街军绿的年代，颜色好歹还有得挑。再过几年，满城就只剩一种色了。
曹平安把东西分好：章蕴华那份用4个纸袋子装了，送去粮食部招待所，交给前台嘱咐了一句“章蕴华同志回来给她”。
曾绮年买了不多——一件上衣外套，四身秋衣。看尺码，两身是孩子的，一身是曾绮年自己的，剩下那身大小……应该不是给李怀德穿的。
化妆品她一件没拿。她用惯了曹平安给的，偶尔还往脸上抹曹平安产的那种，比百货大楼柜台里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曾绮年那包东西曹平安没往招待所送，直接收进了空间。
然后他骑上车直奔火车站，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先买了最近一班去泥沽的车票，路上在站台上买了两个烧饼对付了一口。
到泥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曹平安赶到租的那间临时仓库，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灯灭着，驾驶室里隐约有个人影。
走近一看，宋裕民靠在座椅上，头歪在一边，睡得正沉。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他的呼吸把那片雾气吹得一鼓一鼓的。
曹平安伸手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宋裕民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推门跳下车。
“宋哥，实在对不住，让您等我这么久。”曹平安看着宋裕民从驾驶室里睡眼惺忪地往下爬，心里是真过意不去。
“没事，反正也不知道你几点到，我就在车上眯了一会儿。”宋裕民打了个呵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宋哥，您点点——五万块，一分不少。”
“让他们慢慢点。”
宋裕民朝身后那几个在车灯下点钱的工人努了努嘴，伸手拉住曹平安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
拉开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听不见那边数票子的声音，又刚好能看见数钱的人没走。
“宋哥，有事情您尽管吩咐。我能办的，绝不含糊。”
“不是办事。”宋裕民摆了摆手，“你每次来拉货的车，是跟运输公司找的吧？”
“是，每回从运输公司找的车，价码都不便宜。”
“咱们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我想帮你省点运费。”
“节省？怎么个节省法？”
曹平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在想——
我来泥沽运货靠的是空间，每趟成本拢共5块钱。你还能比我这更便宜？
“我这边有点路子——每次给你挂一节车皮，把货捎到四九城去。”
“哟——那可太谢谢宋哥了。”
曹平安把惊喜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铁路货运比汽车便宜了不止一个量级，这要是真搭上线，往后连做样子的卡车都不用租了。
空间运货这份便宜不能表现出来，两块钱硬座钱运一车货的事，打死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先别急着高兴。”宋裕民伸手往下压了压，像是把他的兴奋往下按了按，
“我们的车皮也不宽裕，4、5天才能匀出一节来。”
“有车皮就行。宋哥，我每回过来就付一趟的款，账上方便结算。
你每次给我装五万瓶——只要我账上还有钱，你就接着发。有肉罐头发肉罐头，没了就发水果罐头。”
“成，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头跟调度那边打招呼，一有车皮就给你留着。”
宋裕民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曹平安一根，又划了火柴替他点上，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了一下就灭了。
“宋哥，还有个事——”曹平安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到夜色里，
“您能不能用您单位的名义，在四九城帮我租间库房？”
“租库房？你自个儿去租，不比我来得方便？”
宋裕民歪头看了他一眼，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曹平安把声音压低了半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不想让四九城这边的人知道。”
宋裕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猜到曹平安这是要单干——用罐头厂的名义租库房，货从泥沽发过来，四九城那边的人就摸不清底细。
大家都是生意场上混的，有些话不用挑明。
“行。这个月走不开，下个月我亲自跑一趟，保管不给第三个人知道。租多久？”
“先租一年。一年以后再说。”
“我就一个要求——”宋裕民把烟头弹到地上，拿鞋底碾了一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曹平安，
“这东西，可千万不能流到黑市上去。”
“您放心，绝对不会。我一次吃几万瓶，黑市哪有这么大的胃口？出货没那么快。”曹平安笑了一下，语气笃定。
“我看你每回都出得利索，知道你是给各个厂子发福利，才出面替你张罗车皮的。要不，我才不揽这档子事。”
“这批拉回去之后，我得去外地出趟差，要停几天。我回来咱们接着来。”
“好，看你时间。我这边给你留着货。”
这一趟来泥沽之前，先去百货大楼耽搁了时间。
等曹平安折腾完往回赶，回到四九城已经是凌晨三点。推门进房间的时候连灯都没开，外套往椅子上一搭，人已经横在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