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又爬起来跟屈秀梅交接。
办完正事，他哪儿也没去，径直回招待所接着补觉。一直睡到中午，才慢悠悠地晃到轧钢厂上班。
推开办公室的门，徐海蓉正坐在他办公桌侧面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小说。
她一见曹平安，脸上的表情就像被拧亮了的灯泡，腾地亮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寒暄，她已经把小本子翻开了，开始逐条汇报这一天半里都有谁找过他。
昨天：娄晓娥打过电话。曾绮年打过——应该没什么事，昨晚才见过。
李怀德打过。辛惠群早上来了一趟，下午又来一趟，今天早上又来了一趟。
今天早上：娄晓娥、曾绮年、王红梅、周捷英都打了电话。
厂子里面更热闹——李怀德、寇丰燕、匡世德、靳允诚、季红旗、窦允中，有打电话的，有直接上门来的。
曹平安听完名单，头皮一紧。
出什么大事了？自己是欠了谁的债还是犯了什么事？怎么一夜之间满世界的人都在找他？
他先打发了徐海蓉，然后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了那个最要紧的号码。
“曾科长，您有什么吩咐？”他把听筒夹在肩膀上，一边说话一边拧开茶杯盖子。
“哟，曹股长——您这位大忙人，终于舍得给我回电话了？”
曾绮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猫逗老鼠的余裕。
“早上出外勤了。”曹平安压低嗓子，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曾科长可比一家之主少那么一点——我回来头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您。”
“行吧，看你有心的份儿上，这回收拾原谅你了。
找你是打听个事——听说你们单位最近采购了一批罐头给职工发福利？”
曹平安能听出她在电话那头压着笑意。有接线员在听，她得端着，不然这会儿早就笑出声了。
“是的，曾科长。您要尝尝？我给您送过去。”
“不是我要吃，是想问问你手头有没有多余的。”
“有。别人没有，曾科长开口——一定有。”
“我是帮平城那边的朋友打听的，她单位也想给职工发点福利。”
曾绮年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但曹平安听明白了——给平城粮食局发福利。
这不知道是章蕴华的主意还是曾绮年的主意。
无所谓，谁的主意都一样。曾绮年开了口，他就照办。
“要多少？”
“量倒不大，他们单位有编制的也就百来号人。
主要是水果罐头和肉罐头她都想要点——不知道你这边方不方便搭配？”
“好搭配。您给我个具体数目，我马上安排。”
“你留个地址，我让她直接去找你。你们自己商量。”
“我这几天在给单位调煤，晚上不回家，一直住在物资局招待所。”
“嗯，好。她忙完了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曹平安又扫了一眼徐海蓉留给他的那张名单，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
他没给李怀德回电话，直接站起来往外走。恩主找自己，不能托大——得亲自去。
谁知他刚迈出办公室的门，就被斜对面窜出来的窦允中一把拦住了。
窦允中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自己办公室里拖，那架势像是怕他跑了。
“窦哥，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你见匡科长没有？”窦允中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身子往前倾着，膝盖都快顶到曹平安的腿了。
“没呢。这不正打算去呢——刚出门就被你拽进来了。”
曹平安脸上笑着，心里却把话咬死了。
绝不能说自己是去见李怀德的，不然窦允中非骂他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不可。
“你进供销科以来，哥哥对你不错吧？”
“何止不错——那是相当好。怎么忽然问这个？”
曹平安接过他递来的烟，就着他划的火柴点了，歪着头看窦允中。
“你给我交个底。”窦允中把火柴梗往烟灰缸里一丢，抬起眼睛盯着他，
“当初替你请功的时候，报的是提一级行政待遇——可人事局回函上，写的是2级。这是怎么回事？”
“嗯？这个——申请又不是我写的呀。”曹平安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惊讶。
原来是问这事。那更没法说实话了。总不能告诉他——是我用棍子把曾绮年捅服了，我家绮绮替我跑的吧？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写的。那申请是我写的。”窦允中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这事我压根不知情——还是后来你告诉我提了一级，我才知道的。
出什么问题了？”曹平安把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窦允中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像在验一张钞票的真假。看了好一阵，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没事了。你去科长那儿吧，科长找你呢。”他往后靠了靠，摆了摆手。
曹平安出了窦允中办公室，脚下一拐，直接下楼了。去他妈的匡世德——我得先去李怀德那儿。
搞不清谁才是自己的饭碗，迟早得死。
李怀德正在打电话。见曹平安进来，拿手指了指茶壶，示意他自己倒茶喝，然后接着跟电话那头的人拉关系。
曹平安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安静听着。
电话打了很久——先是攀交情，然后切入正题，最后落到了土地上。李怀德在跟人要地，说要盖新厂房。
挂了电话，李怀德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一屁股坐进曹平安对面的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茶灌了一口。
嘴上开始抱怨：“你小子，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
“怎么了李哥？是不是我捅娄子了？”
曹平安把茶杯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李怀德脸上明明挂着笑，那笑纹从嘴角一直扩散到眼尾，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透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咱们这个方便面车间——不对，得叫方便面厂了——马上就要挂招牌了。”
“上头批复了？”
“现在不是上头批不批的问题。”
李怀德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顿，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叮的一声脆响，
“是二商局——要跟我们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