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红旗捧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水面晃了晃,差点溅出来。她直直地盯着曹平安看了好几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把茶杯重新搁回桌上,搁得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字面意思。”曹平安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得像个刚背完课文的小学生,
“您真的很漂亮。风华绝代那种漂亮。”
季红旗怔住了。或者说,她走神了。
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一个夸自己漂亮的人是谁?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走了好几秒的神,立刻瞪了曹平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裁一张不听话的布。
“不要油腔滑调。说正事。”
“我说的就是正事啊。”曹平安眨了一下眼。
他心里嗤笑——女人都一样肤浅。
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职务,只要听到有人夸她漂亮,第一个反应永远是“这小子有眼光”。
“别说年轻十岁。”
季红旗抬手拢了一下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声音冷淡,可身体却出卖了她——脊背在不知不觉间挺得笔直,胸脯也跟着往前送了送,
“就是年轻五岁,有人说我漂亮,我也不反驳。毕竟各花入各眼,说不准就有人欣赏我这种长相。
可现在,人老珠黄,跟‘漂亮’这两个字,八竿子都打不着。”
“季科长,您是太忙了——忙得连镜子都没工夫照。”
曹平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认真,
“您现在就回去照照镜子,保准能发现——您正当风华,艳丽不减当年,还多了成熟女人才有的那股子韵致。”
其实这事跟长相压根没多大关系。
谁照镜子都能发现——镜子里头那个自己,怎么看怎么俊。
除了曝光效应的心理滤镜,还有大脑自带的“自动修图”功能在默默加班。
“这跟工作调整有什么关系?”
季红旗这次反应快得很,立刻把话头拽了回去。
“季科长——”曹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我最近要去趟煤城。这个月调了一万吨煤,下个月的还没着落呢。”
说完,不等季红旗回过神来,他已经拉开办公室的门,抬脚迈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回到自己办公室,曹平安仰面靠在椅子上,后脑勺枕着椅背,眼睛微微闭着,脑子里把陈景山和杜亚楠翻来覆去地掂量。
陈景山背景更复杂。
杜亚楠背景应该简单点——但杜亚楠的心思更复杂。
想到施曼云是个女人,最终他还是选了杜亚楠。
他睁开眼,打算叫人。一睁眼就看见杜亚楠站在门口。
曹平安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开着门透气,门一直没关。
杜亚楠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见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才象征性地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吧。有事?”
杜亚楠进来后没答话,反手把门关上。
她走到曹平安身侧,微微弯下腰,压着嗓子问:“头,您不舒服?还是在想事?”
“站那边说。”曹平安斜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桌子对面。
杜亚楠也不恼,乖乖地挪到办公桌对面站好,然后也不开口,就定定地看着他。
“有事说事。说完自己玩去。”曹平安没跟她耗时间。
“这几天还有货吗?我又联系了几家。”杜亚楠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地下党接头暗号。
“多少?”
“都是五千瓶。”
“今晚安排两家。八点以后。”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杜亚楠转身就要走。
往常都是一晚只交易一家,这回一下安排两家,她没问为什么——头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她只管把时间错开、把人分开就行。
“等下。”
“头,还有事?”杜亚楠立刻刹住脚步,转过身来。
“你去让徐海蓉给我们开张介绍信。买明晚去煤城的火车票。再要几张空白介绍信备着。”
“我们?就……你和我?”杜亚楠拿手指在自己和曹平安之间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
“嗯。”曹平安点点头。
“谢谢股长——股长万岁!”
杜亚楠压低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里的欢喜像是被门板夹了一下,闷闷的,却直往外冒。
她转过身,翘臀左右扭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一闪身就出了门。
曹平安没看她走远,目光已经落回到桌上那张名单上,开始挨个儿拨电话。
第一个打给王红梅。
“王姨,您找我?”
“小曹啊,我昨儿下午跟煤铺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啥时候有空去做蜂窝煤?”
王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一颗一颗的,跟炒豆子似的干脆。
“王姨,您这敬业劲儿——我都打算自己找铁皮敲模具了。”
“自己敲哪有地方晾?听姨的,去煤铺做。你定时间,我跟你一道去。”
“得下周了。明天出差,回来就去找您报到。”
“那成——回来就来找我,别拖。”
王红梅的语气里滑过一丝藏得不太深的失落,但也没多纠缠。
她现在最惦记的,就是曹平安嘴里那个“节煤”到底能省下多少煤来。
第二个打给周捷英。
“周科长,我是轧钢厂曹平安。您找我有事?”
“现在没事了。我刚见过绮绮了——你跟绮绮说。”
周捷英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桩已经翻篇了的旧账。
“哦,好的。”话都没说完,那头挂了。
曹平安搁下电话,脑子里转了一圈。
刚才打给曾绮年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提——要么不急,要么事太复杂,电话里不方便说。晚上见了面再问她。
名单上还剩几个名字。娄晓娥先不管了,找自己八成是私事,不急。
寇丰燕和辛惠群——还是亲自去一趟。
寇丰燕那边的事简单得很。曹平安行政级别提了,工作证得换新的。
别人来找她做证,她爱理不理,就算来了,交了资料也得等好几天才拿得到。
可她拿曹平安当朋友,想让他直接把照片给自己,她亲自跑一趟,加塞儿给他办好,连队都不用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