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毛孩子——你这一个月都做几回工作证了？下个月打算做几回？”
寇丰燕坐在桌子后面，拿笔杆敲着桌面，脸上挂着三分嫌弃七分戏谑。
“黄毛丫头，你叫声哥听听——叫了我就给你预估一下。”
曹平安把胳膊肘撑在她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我捶死你！你管谁叫黄毛丫头呢？”
寇丰燕抄起桌上的剪刀，在空中冲他比划了一下，剪刃在日光灯下闪了两道白光。
两人斗了几句嘴，曹平安借口没带照片，说等出差回来再办。
他心里拨着另一把算盘——等出差回来，李怀德说不定就把后勤采购整顿好了，到时候又得换一次工作证。
现在做了也就用几天。工作证上得轧钢印，钢印要压在照片上，每换一回证就得用掉一张新照片。
寇丰燕倒是不嫌麻烦，可自己嫌浪费。
从寇丰燕那儿出来，曹平安直奔厂办公楼。
辛惠群的办公室在二楼。他看见曹平安进门，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拽着曹平安就往外走，一直把人拖到楼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松手。
“曹股长——这月给厂里补发了国庆福利，工人们的情绪都很高昂。”
辛惠群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像是在汇报一个喜讯。
曹平安递了根烟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火柴先给对方点上，再给自己点。他点点头，没接话。
高昂不高昂的，我又不是工会主席，你跟我也说不着。他等着辛惠群自己往下续。
“就是——”辛惠群吸了口烟，把烟雾吐在两个人之间，压着嗓子，“罐头少了点。”
曹平安眼珠子转了一下。职工是一万两千人，我给了两万五千听，还多出一千多。你跟我说少了？
“辛干事，需要补多少？有数吗？”
“自然是越多越好。”辛惠群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差点被风刮跑。
曹平安沉默了一阵。他跟辛惠群才见了两面，远远没到可以在暗处商量投机倒把的交情。
倒卖罐头这事虽然半公开，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
你一个厂办干事，不经过正规流程给我下单子，私下里来找我——我怎么接？
“最少需要多少？”
他最后什么也没问。不管辛惠群是替谁买的，只要现钱交易，他爱给谁给谁。
反正自己是绝对不会认下“倒卖罐头”这个账的。
“最少——最少也得五千。”辛惠群拿两根手指头比了个数，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最多呢？总不会要几万听吧。”
“要是能弄到十万听——就能解决很大问题了。”
“十万？”
曹平安心里吃了一惊。杜亚楠那种，是跟外厂采购口子有联系，帮人家代买。
辛惠群一个厂办小干事，也跟外厂的采购搭上了？
“实话跟你说了吧。”
辛惠群往曹平安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已经压到了近乎气声的边缘，
“那五千——是领导给部里一位老领导备的。他有个孩子在研究所上班。
研究所没自己的进项，全靠国家拨款养着，福利待遇你也知道——特别是今年。”
去年大办工业，各级都在热热闹闹地办厂子。
热闹归热闹，大部分厂子根本挣不着钱，全靠财政撑着。【注1】
研究所这种纯靠拨款的地方，日子更紧巴。曹平安心里有数，点了点头。
“那十万呢？”
“帮另外几个厂子代办的福利。”
“时间上有限制吗？”
“两个月内——元旦前能弄回来不？”辛惠群的眼珠子跟着曹平安的表情转，声音里压着一根绷紧了的弹簧。
“那没问题。两个月内我给你弄回来。主要是罐头厂那边有出口任务压着，也只能在夹缝里抠点计划外的出来。”
“好，那我就给那边回话了。那——这五千呢？”
“这五千要得急，你去找我们靳科长。不急的话，搁到下个月，我一趟车拉回来。”
“一事不烦二主——我就不找靳科长了。都在你这儿等着。”
“行。你先去申请款子，分批来。每次交易一万听，付款以后两天提货。罐头厂那边备好了我就通知你，收到通知付第一笔——都是现钱。”
跟辛惠群分开，曹平安看了看表，忽然想起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贺疏影了。
他脚下一拐，折去阅览室，陪她说了会儿话。
贺疏影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把那点亮光压下去，细声细气地问他最近怎么瘦了。
可不能说因为和曾绮年一起健身运动了，曹平安笑着说采购跑瘦的，她信了。
下班后先去百货大楼取货款。那可是自己垫的本钱，最好每天结清，一天都不敢拖，万一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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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物资局招待所，已经五点了。简单洗漱后，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六点整，章蕴华敲响了房门。
曹平安把人让进来，往会客区引。
两人隔着茶几落座，茶壶里的水还温着，他替她倒了一杯。
客套话说了两圈，章蕴华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往他这边推了推。
曹平安扫了一眼——粮食部招待所的信封，看来是临时从前台拿的，不是提前备好的。
“拿着。”章蕴华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可能不够。先欠着，等你到了平城，我再补。”
“章姐，您跟绮绮是好朋友——算我一点心意。”曹平安把信封往回推了推回去，没拿。
“你收着。我不缺钱。”
章蕴华见他不动，直接把信封拿起来搁在桌子正中间，那架势像是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
===以下不是正文===
注1：给大家举个简单例子，就好理解当时县办工厂乡镇办工厂的窘境。
广西共 111 个县级行政区，2024 年灵川县 Gdp排名在第40位为左右。
灵川县算是个中等经济实力的县。
灵川县1958年“大办”工业，新办甘棠机械厂、甘棠纺织厂、甘棠钢铁厂等11个地方国营企业， 当年县属全民工业总产值369万元。全县财政补亏142万元。
因此，1959年停办甘棠钢铁厂等5个企业，转为公社集体的2个企业，另有2个转产。
也就是说1958年新办11个，只一年多时间，1959年就只剩下2个。
仅剩下的2个，1960年，县财政仍补亏50.7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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