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捷英说完，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部分机。
听筒贴在她耳朵上，她的表情在拨号的那一瞬间就变了
——眉梢压下来了，嘴角拉直了，下巴微微往里收了收。
“二处？我是周捷英。叫胡达昌来我办公室一趟。”
曹平安听着她对着电话说话时那副威严的腔调，忽然想起了曾绮年。
这两个女人打电话时的声音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
其实真正的大人物说话都很平和，越是级别高越平易近人。
只有基层干部才会刻意摆出这副高冷的姿态，尤其是女性
——几千年了，女人一直处在底层。新社会给了女人堂而皇之当官的机会，有些人就会故意撑出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气势。
不过也挺好。曾绮年就是这种反差特别鲜明的人——在外面端庄大气，每根头发丝都透着正经；
上了床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特别会*纵。
要不是上头压着实行一夫一妻制，要求养了几房太太的干部们休掉多余那几位，
曹平安都忍不住担心这帮女干部哪天也来一出“男女平等”
——不许男人多娶，那女人能不能多嫁？
正胡思乱想，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片刻，胡达昌就出现在周捷英办公室门口。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脯微微起伏着。
不知道是真的一路小跑过来的，还是到了门口才开始大口换气。
“周科长——您有事吩咐我？”他站在门框里，先对周捷英点了点头，动作不大。
就这么一个点头哈腰的小动作，曹平安就看明白了——周捷英虽然只是个小科长，在物资局这栋楼里，权势不小。
“他就是我上回跟你提过的——我一个长辈家的亲戚。”
周捷英没起身，拿手指了指曹平安，连寒暄的流程都省了，直奔主题，
“他有批煤要运进四九城来。你给他找个存放的地方。”
“您好。我叫胡达昌。不知您想存放在哪个煤场？”
胡达昌转过身来对着曹平安，语气比刚才对着周捷英时松弛了几分。
“胡股长您好，我叫曹平安。我住在东直门附近——不知就近方便不方便？不方便的话，随便哪个煤场都行。”
周捷英对胡达昌颐指气使，曹平安却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说话时微微朝前倾了倾身子。
“方便，方便，都方便。”胡达昌连连点头，脖子上的肉跟着颤了颤，
“离东直门最近的是香河园。就是场地小了点，满打满算能存两万吨。
量大您直接发到百子湾——不过提货嘛，直接从香河园提就行。中间转运的损耗，由我们这边消化。”
他说的“损耗”，里头就包括了转运费。
一万吨煤从百子湾倒腾到香河园，光装卸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胡股长，不用那么麻烦。量小我自己从香河园提，量大我去百子湾提，一样的。”
“不知您这边什么时间要用场地？数量大概有多少？我好提前安排他们把地方腾出来。”
“具体数量还没定。等我到了那边联系妥当，再给您准信。今天主要是先定下收货地址——火车运输那边填单子要用。”
“曹领导——”胡达昌把手里的本子翻开，掏出笔，目光从本子上移到曹平安脸上，语气殷勤却不谄媚，
“一万以内，直接发香河园。过了一万，发百子湾。提货还从香河园提——我来协调。都是咱们自家储煤场，不存在别的费用。”
“好，先谢谢胡股长。”
曹平安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
“您叫我小曹就行，或者叫平安。往后咱们少不了打交道——还请您多照应。”
“行了，胡达昌。”周捷英从旁边插进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你回去起草一份合同，用香河园煤场的名义，让曹平安把货全发那儿。
明年曹平安会有自己的场地——到时候还以你的名义去买煤。
煤到了你手里，我再划拨给曹平安他们厂子。都算你的指标。”
“谢谢周科长照顾！”胡达昌赶紧又鞠了一躬，腰弯得比进门时更深了。
“嗯，去吧。我还有事跟曹平安说。”周捷英摆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挥走一缕烟。
“周科长您忙。有事您再招呼我。”
胡达昌说完，又转过身来对曹平安郑重地点了个头，才退出去。脚步轻得像猫，门咔嗒一声轻轻合上。
胡达昌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周捷英侧耳听了片刻，才把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威严收起来，换回了一团和气的笑。
她伸手把桌上摊开的报纸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地方，两个胳膊肘往桌上一架，像是打算跟曹平安拉几句家常。
“这几天丹姐满世界跑路子，要新办个厂子。你那方便面——真有那么好？”
“我也拿不太准。丹姐眼光比我毒——她看不错，应该就错不了。”
曹平安端着茶杯，食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
“上回你那个厨子手艺是真不赖，我还惦记着再去吃一顿呢。
你们新厂子建好以后，食堂挑个好位置——往后我们几个去吃饭也方便。”
“没问题。要是让我来画厂区，我把食堂戳在大门口临街那一面，你们随时来随时吃。”
“行，煤炭的事你抓紧落实，完了早点回来。丹
姐那头动作快得很，已经去部里找了领导，听说动了一位副部级点头。
等你回来，估摸着就差不离了——到那时候，你就能甩开膀子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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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捷英办公室出来，曹平安蹬着车直奔粮食局。
车轮在柏油路上沙沙地响，他的脑子比车轮转得还快。
他要去找曾绮年，当面问清楚她跟薛劲丹到底在谋划什么。
车骑到粮食局大门口，他一只脚撑住地，人停在那儿，没往里进。
他忽然觉得自己开不了这个口。
自己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在曾绮年这里好像从来只有索取的份，没给过她什么像样的回报。
每天贪婪地泡在她的生命之泉里，却很少问过她到底需要什么。
最开始她主动，也许只是为了满足那点生理上的基本需求；
到后来，她更像是在服务，或者说在讨好。
有些动作她未必喜欢，但只要他稍有想法，她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