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缺口粮，不差钱，照理说该没什么烦恼。
可他记得有一次去找她，她一个人在家喝酒，什么菜也没摆，就那么干喝。
她在把自己往醉里灌，往麻木里灌。
然后看见他站在门口，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灯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那是对什么东西的企及，是对自己的一个肯定，是快要灭下去的火苗被人拢住又吹了一口气。
他在粮食局门口抽了一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拿鞋底慢慢碾碎。
最后决定算了。再损失，又能损失什么呢？反正自己从来也没想过要高官厚禄。
只想舒舒服服地熬过人生里最好的这二十年。
谁的二十岁到四十岁不是最值得怀念的年纪？
正该是最奋进、最能折腾的时候。可他偏偏知道，自己身处的这段岁月，越是折腾死得越快。
任何个人的努力都会被当作反派来批，任何个性的东西都会被压制、被碾碎。不尊重契约，没有法治，投资和产权全凭一纸文件说改就改，今天还是你家的产业，明天一张封条就姓了公。
连街面上那些挂了上百年的老招牌都要被砸掉换成一模一样的制式牌子。
只有等走到了死胡同尽头，撞得头破血流了，他们才会想起调整，想起变革。撞不到南墙，绝不回头。
自己连个蝼蚁都不算。改变不了这个社会，也改变不了历史的进程。
自己就是个混日子的。
知道了曾绮年的计划又能怎样，就不混了吗？答案是照样混。
既然横竖都是混，那她爱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
她在用她自己认定的方式对自己好，自己做不到迎合，那就默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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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脚撑子一踢，车头一拨，掉头回了轧钢厂。
回到供销科，曹平安把几个得力的虾兵蟹将全喊进办公室，挨个儿交代任务。
徐海蓉那边，他又拨了一万块钱。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报销的单子让她掂量着办，该批的批，该压的压。
乔福来和马全有已经把各人的尺寸花色统计完了，下周陈景山配合他俩去拉布料。
曹平安在纸上画了个圈，点到为止——别的事不用多问。
轮到周满仓、储得盈、万点实这三个管肉蛋奶果蔬的，曹平安给他们下了道硬任务：去郊区定一百万斤白菜和萝卜。
找菜农直接谈，挑顶好的，交货日期卡在十一月二十号到十二月一号之间。
三个人领了命，你推我我搡你地出门去了，谁也不知道股长突然囤这么多菜是要干嘛。
曹平安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后一靠，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时间账。
从现在到十一月底，二十来天，够李怀德和薛劲丹折腾的了。
不管最后自己归轧钢厂还是跟薛劲丹去二商局，二十天内肯定有个说法。
等厂房一落定，他就开始动手做酸菜和榨菜。
方便面这东西，配上酸菜才算有了魂。他还得跑一趟云贵川，搞一批正经的郫县豆瓣酱回来。
到时候一碗酸辣牛肉面，滚水一冲，红油汪汪的，看能不能把那帮老外的胃给洗一遍。
他暗暗发了个愿——以后满世界都应该是牛肉面+肉夹馍，走到哪儿都有沙县小吃，不能满大街全是银拱门和肯老头。
他把出差要用的合同、介绍信、空白函件全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好，拎着去了李怀德办公室。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单据，正拿笔在上头划拉什么。
曹平安报了晚上的车次，李怀德头也没抬，只撂下一句“东西晚上给你送到车站去”，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从小食堂门口过，他又进去跟傻柱和耿素萍交代了几句，反反复复叮咛保密的事——谁来都不能给配方，李主任来了也不行。
出了厂门，天色还早。
曹平安蹬着车先往香河园方向骑——他得去找秦淮茹，问问她工位的事到底办没办成。
这时候就格外怀念后世那部破手机，成不成发条微信就完事了。眼下倒好，非得当面才能说清楚。
到了招待所，秦淮茹不在房间里。
问服务员，说是早上出了门就再没见她人影。
这就是没手机的坏处——人一出门，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飘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他又蹬着车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秦淮茹那屋门锁着，后院娄晓娥那屋也锁着。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只有北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
回家跟老妈打了个照面，说自己要出差，归期不定。
嘱咐她转告老爸每天专心练车，汽油不够就找陈景山。
曹老妈也不问出什么差、去哪儿、去几天，只一个劲儿往他怀里塞东西——秋裤、棉袜、一包煮鸡蛋，外搭一箩筐的叮嘱。
什么出门在外吃饭别凑合、住店门要反锁、衣裳湿了就赶紧换。
曹平安嗯嗯地应着，把东西全塞进包里，推着车出了院子。
下午，他哪儿也没去，回物资总局招待所往床上一倒，蒙头就睡。得攒足精神，晚上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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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六点半，门就响了。
章蕴华站在门口，什么话也没说。进门先脱外套，动作快得像是衣服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外套往椅子背上一搭，露出里头薄薄一件秋衣，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贴在身上，每一道弧度都清清楚楚。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手腕交叠着伸过来，像是在接受颁奖一样兴奋。
“粗、、报、点。”她微微侧过脸，眼睛斜着看向身后的曹平安，嘴角那道弧线介于挑衅和恳求之间，
“我喜欢昨晚那种——那种刺击。”
“喜欢被箍在墙上的那种？”
曹平安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两只反剪的手腕，手指在她腕骨上轻轻叩了一下。
“嗯。那样——感觉你特别男人。”
曹平安不再问了。他从地上她随身带的那个布包里翻出两件换洗衣服，扯过一件棉布衬衫，象征性地在她腕子上缠了两圈，力道不重，留了个活扣——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是仪式。
又从地上捡起她的外套，双手一展，像抖一盖头，轻轻蒙在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