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怨恨那个司机。
他给了她很多次难以言说的快乐。
如果自己当初大大方方和他建立情人关系,也许他不会一步步滑到那个地步。
可她偏偏就是喜欢那种被用强的感觉——你情我愿的温存她试过,毫无波澜,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她想,如果不是自己纵容了他,他也许不会走到今天。
她没有追究。那个司机也再没有出现过。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这件事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渗了出去,像墨水滴进清水缸里,悄无声息地散开。
章蕴华的名声没了。
走在路上有人在她背后指指戳戳,办公室里有人故意把文件摔得很响,甚至有不三不四的男人找上门来骚扰。
局长知道内情,恰好平城粮食局有个空缺,便把她调了过去。
还是管粮食采购,业务上原封不动,只是地名从煤城换成了平城。
章蕴华到了平城之后,也和别人上过床。可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
别人五分钟就能找到路,她需要二十分钟才能摸到门。
有时候门都没摸到,对方已经熄火了,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里的空洞比来的时候还大。
这次去四九城开会,曾绮年找到她,开门见山地说要她帮曹平安在平城找车皮,想办法把煤运到四九城去。
章蕴华很意外。曾绮年是搞粮食的,和煤炭八竿子打不着,她图什么?
曾绮年说,曹平安是我的情人。他的工作就是采购煤炭,我想帮他。
章蕴华更意外了。这几年她在平城也给自己发展了几个情人,好几个。
于她而言情人就是调剂品,偶尔约一下,像冬天馋了吃顿羊肉锅子,暖一暖就散了。
她好奇曾绮年怎么就到了倾力相助的地步——曾绮年又不是十几岁的黄毛丫头,早该过了为谁上头的时候。
曾绮年没把全部内情告诉她,也没说具体在谋划什么,只说了一句:
不是曹平安很年轻,有强将的身体,能抱着我转圈,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时间给什么。
章蕴华的好奇心被这句话勾了起来,像一根鱼钩精准地甩进了她心里最深的那个水潭。她想在走之前试一试,看这个曹平安是不是真知道她需要什么。
于是会议结束前一天她找到了他,做了试探。
不得不说,曾绮年没有夸张。
自己一个字都没说,他就知道怎么调动她的情绪,怎么让她体验快乐,体验达到人生巅峰的那种感觉。
现在章蕴华也尝到了曾绮年的滋味。她知道自己沦陷了。
她感觉曹平安是真的爱她,每一个行为动作都是爱的表达。
在家里她只伺候别人,从来没有人伺候过她。
现在曹平安用温毛巾替她擦身上的汗,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不是在擦汗——是温泉水在内心深处浇灌。
她就那样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水在涌,打湿了毛发,打湿了单子。
她没去管——脏了可以洗,可这份爱意,她要先接住,用全身去接。
她又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平时怎么折腾都没感觉的人,居然被一块热毛巾擦着擦着就擦到了感觉。
毛巾擦到脚踝的时候,章蕴华忽然开口了,声音从枕头的缝隙里闷闷地透出来。
“平安。”
“嗯?”
“下次来,还教我新词吗?”
曹平安停下手里的毛巾,低头看她。
她侧着脸,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勾着一抹餍足之后才有的弧度。
“教。”他把毛巾往盆里一丢,俯下身在她后颈上啄了一口,
“每次来都教你一个新的。看你能不能学全。”
曹平安给她擦完身子,去盆边把毛巾搓了两把,拧干净搭在盆沿上。
回头看她还直挺挺地躺着没动,便走到炕沿,从她头顶的方向弯下腰,倒着含住了她的嘴唇。
章蕴华脑子里轰地炸开。曾绮年那句“前所未有的体验”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双腿绷得笔直,头顶是曹平安站在地上。
别人的接吻是面对面,鼻尖对脖子,嘴对嘴。
他偏用这种奇怪的倒悬角度
——鼻子呼出的热气打在她脖颈上,痒得她脚趾都蜷了起来,嘴唇被他含在嘴里,舌头从另一个方向探进来。
一股暖流从(心)底深处汩汩涌出,她双腿夹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受控制地从嗓子眼里滑出一句:
“我想嫁给你。”
话说出口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己在干什么?忘了自己有丈夫吗?忘了自己有孩子吗?
她张了张嘴想把话收回来,可还没等她多思考一秒钟,曹平安短促有力的声音已经砸了下来。
“好!”
就一个字。然后他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嘴被堵上了——被伸进来的舌头堵得严严实实。
章蕴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她不打算把那句话收回来了。
章蕴华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丈夫,什么孩子,统统被这个倒悬的吻冲进了汾河。
她只知道站在炕下吻她的这个人,是自己的爱人。
她想要这份宁静永远停住,想让时间在这一刻结成琥珀,想把这份爱攥在手心里,再也不松开。
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她从小吃苦,结婚后吃煎熬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尝到一点甜,老天爷还是不肯让她多含一会儿。
“砰砰砰——”
敲门声突兀地炸开,像一块砖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章蕴华一个激灵,刚才所有的美好被砸得粉碎。
她想应声,嗓子眼却像被棉花堵住了——几次巅峰过后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还瘫在炕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根本传不到院门口。
曹平安伸手揽住她的后颈,把她从炕上扶起来,又扯过棉袄给她披上。
她咳嗽了一声,跪在炕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用尽全力朝外喊:“谁啊?”
“章局长,紧急通知——早八点开会!”门外一个青年男声大着嗓门回复,脚步匆匆,显然是挨家挨户在通知。
“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