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又到街上找力工。不是街头戳着等零活的那种散工，是正经挂牌的搬运公司，相当于后世的物流公司。
平城约莫40万人口，农村人口才8万上下，剩下32万是煤矿工人，还有电厂、车辆厂的职工，以及他们的家属。
除了煤炭往外拉，城里吃的穿的用的，大半靠外地运进来。力工的生意，就是替人把货从火车站搬到单位门口。
平城自古繁华，只是近几十年来打仗打得凋敝了不少。
《五杂俎?卷四?地部二》里面有记载：其繁华富庶不下江南，而妇女之美丽，什物之精好，皆边塞之所无者。市款既久，未经兵火故也。谚称：蓟镇城墙、宣府教场、九边婆娘，为三绝云。
前朝还有人把名鸡分成四大派别
——瘦马、婆姨、船娘、姑子
——平城占了其中一席。
这就看出历史上平城是何等繁华。
曹平安找了家最小的货运铺子。
如今全是国营，倒不用担心被坑——价格都定死了，多收你一分也装不进自己口袋。
交钱，开票，约好下午5点整，火车站西边大约一百米处，有2吨货要运到粮食局。
那个地方他提前踩过点。
火车站西边有一段矮墙，估计是防行人横穿铁路专门砌的。这个季节天冷，路上行人稀稀拉拉，正好当临时仓库。
万一有人问，就说是刚从火车站提出来的。
下午3点，那段路上果然一个行人都没有。
曹平安怕四点多火车到站有人来接站路过此地，赶紧趁着这个空隙从空间里往外掏罐头。
2400瓶，整整齐齐堆在路边，远远看去像一堵闪闪发亮的墙。
码完之后，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高墙、电线杆、路口。
然后骂了自己一句：“傻逼，这年头哪有监控，你看个鸡毛。”
他在墙根蹲下来。还别说，系统给的棉大衣是真暖和。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猫。
挺惬意。
这路上人确实少。煤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从路面上掠过，连个挡道的都没有。
4点40分，货运铺的搬运工就到了。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推着架子车走在最前头，远远看见路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箱子，嗓门先亮开了：“哟，兄弟都搬出来了啊！”
“是，麻烦几位老哥了。”曹平安从墙根站起来，先挨个给几人让烟，“搬运的时候轻着点，里头是玻璃瓶，别碎了。”
“你找俺们，就把心放肚子里。”领头的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拍了拍胸脯，
“俺们几个特意早来了一阵，就是打算帮你从货运站往外搬呢。铁路上那帮人可不好说话——他们往外递货，手重得很。”
“还好，还好。”曹平安划燃火柴挨个给点上，“就给了包烟。”
“还是兄弟你会来事。让他一包烟，他头一个把你的货拎出来，不耽误工夫。”
几个搬货师傅叼着烟，听说里头是玻璃瓶子，下手自然加了小心。
曹平安因为估不准他们的架子车能装多少，索性定了六辆车来拉。
实际上四辆车装瓷实点也能拉走，领头的心里有数，嘴上没说，只是多看了曹平安一眼
——别人要车，恨不得四车货喊三辆车，把工人往死里累。
这位倒好，四车货叫六辆车，工钱多出一半，人少受一半罪。
从火车站到粮食局，满打满算不到两公里。
到了粮食局门口，曹平安简单说了下来意：这是章蕴华副局长在四九城托关系给大家买的福利。
门岗保卫科的人拿着笔正要慢悠悠登记，旁边一个正喝茶的汉子腾地站起来，一脚把凳子蹬开：
“去把门打开！把东西拉进院子，你再慢慢登你的记！”
又朝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年轻人吼了一嗓子：“没点眼力劲？快去喊章副局长！”
曹平安站在旁边看得心里直乐——粮食局这是多久没发福利了，急成这样？
他猜得没错。平城粮食局的处境，跟四九城粮食局压根没法比。
煤矿、电厂、车辆厂的粮食，半两都不敢少——那可不是地委书记盯着的，连最高层都关注着煤矿生产，马虎不得。
可除了这几个大单位，其他小厂穷得叮当响。
四九城粮食局还能欺负轧钢厂搞点钢材，从棉纺厂弄点瑕疵布；
平城这地方除了煤炭就是跟煤矿配套的单位，粮食局除了不缺煤，什么都缺。
板车咕噜噜拉进院子，章蕴华在楼上就看见了曹平安，没等保卫科的人上楼通报，她人已经从楼梯上下来了。
“小弟，你不是要去嘴泉站办事吗？咋先到这儿来了——我这不着急的。”
章蕴华一边朝他走来，一边笑呵呵地说着，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亲热又不越界。
“二姐，我们约的是六点。还有点时间，先把罐头送来，要不我心里不踏实。”
章蕴华在家里排行老四。叫她“二姐”，是曹平安临时编的，为的是告诉旁边的人——俩人是亲戚，别瞎想。
“那也快去。求人办事可不能迟到，你看这都五点多了。”
“成，二姐你收着。我先走了，明天中午再来看你。”
“你要忙就不用过来了，公事要紧。”
曹平安演完戏转身就走。章蕴华站在院子里开始指挥工人往小仓库搬。
刚搬了两箱，局长就来了。
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棉袄扣子永远系错一个，今天倒是整整齐齐，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站在罐头箱子跟前，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两只手不停地搓，像冬天烤火似的。
然后转向章蕴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夸。
跟章蕴华一起去四九城开会的同事也在旁边帮腔：
“章副局长为这事费了老鼻子心思了。
白天开完会，晚上就联系四九城相熟的朋友，一家一家地磨，才给咱们弄来这批福利。
你们是没看见，她那几天走路腿打着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