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平城地区粮食系统，含临时工在内，统共三百来人。
章蕴华本来要两千瓶，就是打算给职工发完之后，留出一部分余量给各个中层干部，让他们多拿些，好出去做人情。
等货全搬完，一件不少——400箱，每箱6瓶，2400瓶，整整齐齐码进仓库。
还没办入库手续，局长就把章蕴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竖起一根手指：“我先占1000瓶。”
章蕴华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两千四百瓶，开口就要走将近一半？
她压下心里的翻腾，斟酌着开口：“局长，这全是计划外的，价格可不便宜。”
这话说得有讲究。
要是粮食局出钱，一次走这么多钱，只能从小金库走。给大家发福利，没人有意见；
可你要是拿出去送人，万一被人举报，自己也跟着吃挂落。
“咱们职员发800就够了。”局长把手一挥，语气不容商量，“剩下的拿去落个人情。有来有往，以后办事也方便些。”
“怎么用，自然是听局长吩咐。我拉回局里，不就是想着局长您吗。要不我拉800回来，其他的放外边，不是更好？”
章蕴华顺着话头往下说，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剩下那点够不够帮曹平安走人情了。
“小章，你有心了。”局长点点头，心想这丫头虽说有点不检点，但知道分寸就好。
“我只是提醒局长——这都是计划外的，费用大。”
“这批罐头，你办1000瓶入库，我提走1000。剩下的400，你自己酌情处理。”
局长把烟头碾灭在窗台上，又补了一句，“这次的罐头，全部不走公账。”
局长一走，章蕴华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地面，把刚才局长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剩下的400瓶，要不要留点帮曹平安去走走人情？
她在煤城的时候上不了台面，有好处自然轮不到自己；来平城两年了，头一年没站稳脚跟，分好处时能捞点边角料就很满意。
从去年后半年开始，各类物资都缺，好久没有额外的利益可以分配了。
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点福利，还没捂热乎，就被局长开口拿走了一大半。
其实她没完全摸透局长的心思。
局长想的是：你章蕴华能拉回来2400瓶，外边肯定还私藏了2000瓶。不然谁傻到把好处全给局里？
这不是老实，这是缺心眼。
罐头在供销社的价签上写着：1元1瓶。
可你去供销社，有几次能看见柜台上有货？
平城产煤量：55年450万吨，56年500万吨，57年600万吨，58年940万吨。
今年截止十月，已经突破1000万吨了。煤炭和钢材一样，是国家一类物资，不用担心挖出来没人买——只要挖出来，就有车皮等着。
煤矿有钱，工人也有钱。供销社那点供应量，怎么跟得上煤矿工人的消费能力？
标签写的“1元瓶”，你拿出去喊2元，别问能不能卖出去
——就问会不会被抢破头。
那些矿工家属，见着队伍就排，连卖什么都不问，只要是队伍就先占个位置。
有个故事是这么说的：3个人出门，走路上想抽烟，可忘了带火柴。走到供销社门口，一个人进去买，另外两个站在门口等。
路人看见供销社门口戳着2个人，以为又有货到了，二话不说排在后头。
等买火柴的出来，门口已经排了一长溜。他也不明所以，以为供销社通知了什么下午到货，赶紧跟着排。
最后供销社的人出来把队伍驱散了，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排什么。
局长走后，章蕴华没敢多耽搁。她得赶紧把剩下的罐头处理掉。
她不清楚曹平安为这批罐头付出了多大代价，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冤家还能不能再给自己供一批。
她先招来了供销股副股长谢宏斌。这是她的直接下属，负责粮食采购，人瘦得像根竹竿，办事倒是麻利。
“老谢，我拉回来的罐头，你先去领100瓶。另外办1000瓶入库——等会儿局长要来拿走1000瓶，你配合一下。”
“是，章局长，我现在就去办。”谢宏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果然，谢宏斌前脚走，后脚又来了两个副局长。章蕴华也给他们面子，但没让拿走100瓶
——她坦言自己手里只有400瓶的余量，这次主要是为局长服务的。
下次再有，绝不藏私，以后大家互通有无。两位副局长听她这么说，脸上也挂得住，各拿了50瓶走了。
接着又来了其他科室的——工业股、办公室、计划股，都是平时要打交道、互相配合工作的部门。每拨人来了都是同一句话：“章局长，听说你弄了批罐头回来？”
每人开口就是五十瓶。
章蕴华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这样搞下去，不如每个科室发五十瓶算了。
她又暗自懊恼——自己太老实了。
以前就知道埋头工作，粮食统购统销，下面好几个县呢，动不动就自己跑到乡下去收土豆、收谷子、收糜子、收玉米。
粮食不够还要跑省里去要，事情多得忙都忙不过来。自己又是一个人在这边，有口吃的就行，天天吃食堂，很少自己买东西，也很少关注计划外物资的门道。
在四九城百货大楼买东西那次，她也就是顺口问了一句曾绮年：“为啥咱们买东西要让曹平安付账？”
曾绮年说：“他从外面搞了些计划外的罐头卖给百货大楼，和百货大楼关系不一般。他买东西不要票。”
章蕴华当时就是顺嘴一提：“能不能让曹平安也给我们单位买点罐头，给大家发福利用？”
当她说“只要700瓶”的时候，曾绮年脸上那个不屑，像听见有人在大海面前要了一碗水。
她说曹平安搞的都是万瓶起步，你这点东西，随便找个人就买了。
章蕴华压下心底的震惊，改口说那要2000瓶，请曾绮年帮忙说合一下。
曾绮年连犹豫都没犹豫，还撂了句：“那是我男人，有啥需要直接开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