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章蕴华把信纸轻轻贴在胸口，像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让它往心房里渗透。嘴上却不服软，
“你才老。我一点都不老。”
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哼。字真丑。”
又把信纸凑到鼻尖，嗅了嗅。没什么味道，就是普通的纸和墨。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奇怪了，以前常年不吃早饭，肚子从来不吭声；
最近怎么一不吃早饭就闹？
她把信纸放回桌上。
把锅放在炉子上加热，罐头也放在炉子边。又拿起信陷入了沉思，直到稀饭翻腾的声音，打断她。
拿起碗筷。盛了稀饭，掰了馒头，挖了一勺牛肉罐头拌在稀饭里。
边吃边想。昨晚那个冤家好几次想开口，不是要说尿的事，是想说今天要走吧？
自己也真是的，前几次他都是中午才走，就以为这次也会中午走。
他在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都是充满满的，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填充着，她以为。。。
可她结婚十多年了——哪有那种情况？
一顿早饭的工夫，章蕴华的脑子翻来覆去转了好几轮。
等放下碗筷，她已经把心里所有的涟漪都收起来了，叠好，压实，塞回胸腔最深的那格抽屉里。
出门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昂着下巴、脸上不带一丝温度的冷脸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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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平安这边晃晃悠悠到了煤城，去煤管局招待所前台一问——房间周三就退了。杜亚楠已经走了。
他先挨个给认识的人打了电话：尤技锋、扈继武、几个喝过酒的，
一一告诉他们自己要离开煤城了，下次来再聚。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施曼云，说他要回四九城了，问她有没有要捎回去的东西。
施曼云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说，让他买晚上的车票，她下午要来请他吃饭。
曹平安拿着话筒也愣了一下。
这是唱的哪一出？不过没拒绝——施曼云是李怀德的情人，算是自己的半个主母。
虽说不用像赵云那样杀个七进七出去救她，可人家请吃饭，怕是没法推。
晚上六点，就在煤管局招待所的食堂。
曹平安终于见到了这位久闻其名的施曼云。
最早是从贺疏影嘴里听到的
——她说她是李怀德的情人，这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小曹，别拘着，随意坐。”
施曼云坐下之后，看曹平安还恭恭敬敬站在那里，微微一笑，朝他摆了摆手。
用“春风拂面”来形容她此刻的神态，再合适不过。
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书卷气，大概是哪个大家族里养出来的。
发型是这个时代女干部的标准配置——齐耳短发，一丝不乱，衬得整个人很干练。
五官也精致，是把曾绮年和她放在一起，如果撇开别的因素纯粹看外表，曹平安觉得自己会选她。
曾绮年偶尔会漏出一点霸气，或者说大小姐的娇贵气；
而施曼云给人的感觉是学者——一个读了很多书、把什么都想得很透彻的智者。
“多谢施处长百忙之中拨冗相见。”
曹平安还是恭谨地鞠了一躬，然后才拉出椅子，坐了半个屁股。
“我一个月前就听怀德提起过你。”施曼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他很欣赏你。”
“李主任也是我很敬仰的大哥。”
“嗯——‘大哥’这个称呼用得很好。”
施曼云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希望你们真的能像兄弟一样，成为同道中人。”
曹平安的眉毛差点没管住。
同道中人？没别的意思吧？
“主要是李主任引领我前进。”
“听说你提了一个方案——用出口换外汇，用外汇换粮食，用粮食来解决轧钢厂的肉食供给？”
“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我想问一下，”施曼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为什么一定要用粮食喂猪？不都是用杂草喂的吗？”
“杂草喂猪，猪长得慢。用粮食喂，能快速长肉。”
“你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吗？能快多少？”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漏了。
自己光顾着把后世的方案往前搬，忘了给“粮食喂猪”找理论依据了。
总不能告诉人家自己是生而知之吧？
“没有做过专门的研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人吃菜容易饿，吃粮食才扛得住。我想喂猪也是一样的道理。
就算不成功，我用多余的粮食去喂，也没什么损失。”
“你知道咱们国家很多地方缺粮吗？”
“知道。”
“如果能换来粮食，用那些粮食可以做更多的事——比喂猪要好得多。”
施曼云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用词很笃定，
“你可以重新思考一下你的方案。”
曹平安呆了一下。他忽然不确定对面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施处长，方便指点一下吗？我没太懂您的意思。”
“如果能换到外汇，国家可以用外汇做很多事——我们国家非常缺外汇。不应该拿外汇去换粮食。”
“嗯，我回去再和李主任商量商量。”
曹平安没有反驳。
因为他忽然看清了——高高在上的人，是不会在意底层百姓死活的。
当年有位老人当着领导人的面为农民争利，说“工人生活在九天之上，农民生活在九天之下”，
直指户籍二元制。
后来呢？寒冬腊月被拉去批斗，连条裤子都不给穿，只有一条毛巾遮住鼙咽。
施曼云这番话，逻辑上无可挑剔——国家缺外汇，外汇宝贵，不该拿去换粮食。
可她不种地，她不养猪，她没在矿井底下挖过煤，不知道一个人饿着肚子干活是什么滋味。
而曹平安要做的，恰恰就是用外汇换粮食，用粮食喂出猪肉来，让轧钢厂那些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工人碗里能见到荤腥。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道填空题，空白处填的是“谁配吃到肉”。
“如果换到了粮食，应该把粮食用到更有用的地方去，不要喂猪。喂猪太奢侈——你和怀德会举步维艰的。”
施曼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在念一篇已经写好了结论的论文。
“多谢施处长指点。如果我能换到粮食，就去做别的事，不去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