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被这句话敲了一下。
施曼云提醒得对——用粮食喂猪这事一旦传出去，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怕是真要被人拉出去游街。
人人都勒紧裤腰带，你拿粮食喂猪？光是“浪费粮食”四个字就够喝一壶的。还是得小心。
“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具体怎么操作，还是你们商量着拿主意。”
施曼云轻轻揭过，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您的意见非常重要。我会慎重考虑，并如实转告李主任，最后请李主任定夺。”
“怀德说你是个有远见的人——”施曼云端起茶杯，隔着升腾的水汽看了曹平安一眼，“应该也很有主见才对。”
曹平安差点没绷住。
尼玛，老子顺着你的意思说，还不对？
难道非得我拍桌子跟你争个面红耳赤，你才高兴？这位不会跟平城那个疯婆姨一样，也是个受虐型人格吧？
如果章蕴华能听见他心里这句话，大概会隔着几百里地朝他后脑勺来一巴掌：
谁是受虐狂？
我那只是那样更容易到顶而已
——不是喜欢受虐！
不过曹平安本着讨好的方针，还是耐着性子把姿态放得更低了：
“施处长的话，我有些糊涂了。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更合适？”
施曼云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短，看得曹平安心里直发毛。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这小子滑得很，嘴上句句恭维，心里头不知道在转什么念头。
她忽然把话题一拐，拐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不说工作了。工作的事，你和怀德自己拿主意就好。
说说你吧——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方便说说吗？就当闲聊。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没有不方便。我去了趟平城，买煤。”
“买煤？”施曼云的眉毛微微扬起，“你们轧钢厂的煤不够用？没听怀德提过呀。”
“轧钢厂够用。我是给自己买的——想拿回去倒腾倒腾，赚点零花钱。”
“嗬嗬。”施曼云轻轻笑了一声，肩膀跟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笑，倒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你这家伙——手有多大？倒煤炭赚零花钱？”
“穷怕了。”曹平安老老实实地说，“总想多弄点钱，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注意安全。不要太张扬——这种事，总归上不了台面。”
“多谢施处长指点，我会小心的。”
“别叫我处长了。”施曼云摆了摆手，语气忽然亲切了几分，“我比你大几岁，叫声姐就行。”
“叫姐？施处长抬爱了——还是叫处长更合适。”
“叫姐，不让你吃亏。”
施曼云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多了一层含义，像是从公文夹后面忽然探出的一张私人面孔，
“你好好跟着怀德干。只要你找到合适的厂子，手续合规——我每个月给你5000吨运力。”
曹平安像是被人忽然在耳边敲了一下锣，嗡的一声，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
5000吨。你才是手大——开口就是5000吨？
“发呆什么？”施曼云看他直愣愣地盯着桌面，又笑了一下，“不信姐有这个能力？”
“我们轧钢厂每个月需要吨计划外补充。”曹平安回过神来，试探着接了一句。
“我说的5000吨——是给你的。”施曼云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在文件上盖了一个看不见的戳，
“怀德那边的吨，不会少他的。”
“单独给我5000吨？”
这可就是1个专列啊，她说的是运力，运力指的是火车头能拉的运力，里面还要除去车厢，如果是上坡会拉的少点。车厢要占大约15%左右，可在怎么减少，这5000吨也有3000吨啊。
曹平安有点心动
“嗯。前提是手续合规。”
曹平安彻底摸不清路数了。施处长，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啊。
章蕴华愿意帮忙，那是看在曾绮年的面子上；后面她主动去联系别的车站，那是被棍棒打服的。
你凭什么？想睡老子？我现在伺候那两个疯婆娘已经快招架不住了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可不是白说的，你再加进来，我怕是要为轧钢厂的事业捐躯了。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施曼云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曹平安把嘴角往上扯了扯，
“要真有5000吨运力，别说叫姐了——叫娘我都愿意。”
“你这人，没半点骨气吗？”施曼云嗔怪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弯着。
“叫娘把大美女叫老了，还是叫姐合适。我就是想问问——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刚才说了，你好好跟着怀德干。他很欣赏你。”
施曼云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条分缕析的处长，
“再说了，我手里掌握的运力，分给谁不是给呢？只要你把煤用在国家建设上
——对我，对国家，又有什么损失呢？难道你们弄这些煤，不是为了建设国家？”
“是，姐。这煤不管怎么流转，都是为了国家建设。我只是中间挣点介绍费，绝没有扰乱经济秩序的意思。”
“别的地方不论，单说煤省——年产煤超过四千万吨。每年从我手上运出去的煤就超过一千万吨。”
施曼云把茶杯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你那5000吨能掀起什么浪花？”
曹平安心里轰隆一声，不是被数字震的——是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砸的。
李怀德。
李怀德让自己来煤城，给了他矿山机械厂的联系人，给了他矿务局的联系人，还给了他煤矿上的联系人，让他一个一个去拜访，一步一步去打通关节。
可施曼云手上每年过1千万吨煤，她随便漏一丁点出来，或者随便跟哪个矿务局的人暗示一句，1万吨煤轻轻松松就搞定了。
他为什么让自己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还有，这么大的利润摆在面前，李怀德自己居然不沾手？是风险太大？
曹平安感觉自己后脊梁上有一排蚂蚁在列队行军。
亚麻跌。这尼玛，自己是不是一脚踩进了什么不该踩的禁地？
“姐，”他把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惊动旁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您刚才说的月供5000吨——您可别忘。等我找到下家，您可一定要兑现。”
“兑现。不就是弄点零花钱嘛——这点零花钱够你吃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