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您正忙着呢？没打搅您吧？”
“小曹啊——”匡世德从文件上抬起眼，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给你说过多少回了，到我这儿别拘着。就当这是你自己的办公室。我这把椅子啊，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
“科长，您这位置我可不敢惦记。”曹平安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这上头担着上万号家庭呢，得肩膀硬的人才扛得住。”
“行了，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匡世德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我坐这个位子，是因为战场上出生入死，带着伤退下来了，上面补偿我的。说实在的，坐起来挺吃力——总觉得没有部队上顺手。”
曹平安心里动了一下。他原先就知道匡世德是转业军人。那几年哗啦啦转业了上百万号人，里头的干部大多在的厂子里。
倒是没听说他负过伤——不过也不稀奇，上战场的人，有几个身上不带疤的。
“主要是地方上有些人思想觉悟跟不上。”曹平安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部队上都是愿意扞卫国家跟民族尊严的优秀人物。”
“你这话出了这个门可不敢乱说。”匡世德拿手指点了点他，语气里半是提醒半是纵容，“小心有人给你穿小鞋。”
“我也就在科长您这儿发发牢骚。”曹平安赶紧赔笑，“出了这门，我嘴严着呢。”
“有些人呐，确实烦人。”匡世德哼了一声，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不懂供销业务吧，还爱瞎指挥。不过往后我可不操这份闲心了——全甩给李怀德那只老狐狸了。”
曹平安坐在对面，只能尴尬地笑一笑。这话没法接。他可不敢跟着编排李怀德。
“这两天我一直在找你。”匡世德放下茶缸，话锋一转，“知道你刚回来忙。昨儿在那边开了一天会吧？”
“是。”曹平安正了正身子，
“昨天先到杨厂长那儿领了指示，然后上面来人宣布新车间设立的事，又跟技术口的同志们开到晚上8点才散。
所以没来得及向您汇报出差的情况，您多担待。”
他绝口不提周一早早翘班跑去跟曾绮年鬼混的事——那天连杨厂长都没逮着他的人影。
“上周李怀德给我来了个釜底抽薪。”匡世德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
“虽说没搞明白杨厂长怎么就点头了，但人事这块儿，我一直帮你压着呢。”
“人事？”曹平安愣了一下，“什么人事？”
“新的后勤供给科，主要分两大块。一块是采购——就是原来四股、五股、六股那摊子。
另一大块是厂长的后勤计划、福利计划这些，划给办公室管了。这里头有厂办的人，也有原来后勤办公室的人。”
匡世德顿了一下，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无形的线，“我想问你的是——要不要我在这块儿，给你安插个人？”
曹平安愣住了。
匡世德这是什么路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时间脑子转得飞快。
“科长，您也知道，我才刚正式上班，人头都还没认全。”他斟酌着字句，语速放得很慢，
“我原来那几个小伙伴，都还嫩着呢，挑不起太重的担子。”
“这就是你年轻的毛病。”匡世德靠回椅背，语气里多了一层长辈式的惋惜，
“你成熟早，早早进了领导的坎儿，可还没来得及聚拢一帮志同道合的人。
这种事本来该家里长辈替你张罗——可你家长辈，在这块儿也没什么资源。”
志同道合——曹平安听懂了。不就是嫡系亲信嘛，说得可真委婉。
“科长说的是实情，”曹平安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得像个小学生，“我啊，就是个跑腿办事的。”
“你上来得太快了。”匡世德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
“本来该有3到6年的功夫沉淀一下，再往上升，那才最合适。
这段日子正好用来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只有真正的同志，才能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去使劲。”
“科长说得对。”曹平安点点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也觉得有点快了。主要是李主任那边实在缺人手，这才硬把我拽上来的。”
“客套话我不讲了。”匡世德把手一摆，像是在战场上划下一道命令，
“后勤采购科新成立办公室，我会塞个人进去。往后你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他去做。”
“是，多谢科长。”
曹平安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匡世德送过来的人，不管将来能不能当亲信，眼下都不能推。先收下再说。
匡世德接着说：“再一个——四股、五股、六股里头，你觉得哪些人不适合待在你那儿，给我个名单，我把他们调走。
也可以直接告诉武干事，他会帮你处理好。”
这是第二份大礼。把不听话的刺头统统拔掉，让曹平安往后好摆布后勤采购科。
曹平安脑子里过了一遍。匡世德大概是想着让自己跟季红旗斗起来。
可曹平安心里有底——他早跟李怀德通过气。
季红旗要是听话，科长的位子还给她坐着；要是不听话，李怀德就把她送去管食堂。
“科长，原来这三个股的人，我其实只熟悉六股的，其他的都不熟。”曹平安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还是您来定夺吧。要按我的想法——干脆全留下。里头有些人，李主任自然会做岗位调整的。”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最大的刺头是季红旗，李怀德都有法子治她。
底下那些小虾米，我自己能摆平；摆不平的，还有李怀德兜底。
“嗯，也好。”匡世德没再坚持，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换了话题，
“那就说说煤炭这摊业务。做计划外，你是把好手。
我是真舍不得放你去后勤那边——不过人家给你的是升迁，我也不好挡你的前程。”
曹平安肚子里嗤了一声。狗屁。我就是李怀德的马仔，你挡得住吗？你敢重用我？
面上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