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您说说您的意思。”他往前挪了挪身子，
“是不是把煤炭分两块——计划内的归到一股去，计划外的留我这边？”
匡世德眼睛亮了一下。一点就透。他在心里又把李怀德骂了一遍：这老狐狸，狗屎运，捡到宝了。
下属最关键不是有能力，是得能听懂话，别是个棒槌，能力再好，又有屁用？
“煤炭这个可以灵活。”匡世德把茶缸子搁下，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它本来就是生产资料，也是生活资料。怎么处理，我都听你的。”
曹平安抬眼看了看匡世德的眼睛。
那双眼波澜不惊，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搞不懂匡世德在打什么算盘。什么生活资料
——就食堂每天烧的那点煤，怎么跟车间比？食堂一铲子煤就能做一顿饭。
加热车间呢？没个百八十铲子，炉子连温度都上不来。
再说食堂烧的是无烟煤，跟加热车间用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食堂用煤可以找一商局下头的煤建公司申请，你工厂的生产资料，那必须走物资局。
曹平安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还是摸不清匡世德到底图什么。
匡世德也不急。他就端着茶，安安静静地等，像是在等一盘棋的落子。
曹平安心想，不如去问李怀德。李怀德是后勤老大，自己操哪门子鸡毛心。
“科长，这么大一块业务调整，要不我先去请示一下李主任？”
“先不用问他。”匡世德放下茶缸，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我会去跟他谈的。我先听听你的想法。”
曹平安更迷糊了。这匡世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坏水？
他吸了口气，试探着抛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那科长，不如这样——计划内的划归一股，本来就是他们的业务。
计划外的，咱们单独拉个小组出来。放您这边也行，放我那边也行，反正我还是给咱供销科干活。
就像当初李主任在后勤处，不也帮着采购煤炭嘛。”
“嗯。”匡世德慢慢点了点头，“这样等于又回到了九月之前的格局。也是个办法。好，我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这次从平城拉回来的煤，头一回开拓，费用怕是不小。我先按两倍的标准价给你折算。
往后，只能按一倍半来。你看行不行？”
曹平安差点当场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妈的，我只拉回来3000吨啊。另外3000吨拉到物资局煤场去了
——那边的煤，可不就只能按一倍半折算了吗。
这他喵玛的，早知道匡世德这么大方，全都拉回来啊。
“科长，是全折算成钱吗？”曹平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笑，
“您也知道，这钱嘛……”
“你个滑头。”匡世德拿手指点了点他，笑骂了一句，“我还能叫你吃亏？折算成钢材也行。”
曹平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过，”匡世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能每次都折算成钢材。你应该清楚，咱们的钢材上面盯得紧着呢。车间一轧出来，上头就盯上了。计划外的，不好搞。”
曹平安心里冷笑。老狐狸。不好搞个屁。我可是听李怀德说了，你们偷偷藏了2成多的产量。
自己来供销科这么些日子了，连根毛的红利都没分到
——也不对，分过几箱白酒。不知道那个算不算。
“好，那我多谢科长了。”他把这些念头按下去，脸上笑容不减，“您看这边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匡世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竖起一根手指，
“最后一个吩咐——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我的。”
“听，一定听。”曹平安立刻把手按在胸口，拍得咚咚响，“科长交代的事，我全力去办。”
“最后一个吩咐就是——”
匡世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曹平安脸上，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是在说一件特重要的公务，
“往后你到我这儿来，别拘着。把我当个老哥哥。外头咱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私底下——咱们能不能做个莫逆之交？”
曹平安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曹平安忽然一拱手，换上了一副江湖哥们儿的口气，响响亮亮地喊了一声：
“匡哥，往后还请您多照应小弟。”
“哈哈哈哈——好！”匡世德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曹平安也赶紧起身。匡世德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像是刚刚收服了一个得力的小弟。
“老弟，你往后的路长着呢。走得稳一点。”他的手还在曹平安肩上放着，力道不轻不重，
“往后不管什么事，公事也好私事也好，你都可以来找我。哪怕就是闷了，想来我这儿抽根烟、喝口茶、缓口气——我都热烈欢迎。”
曹平安笑着点头，心里却在犯嘀咕。
匡世德这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坏水？
自己明明是李怀德派过来对付他的人，是来接他手上资源的。
可这位匡科长，怎么瞧着像是全无戒备——反倒一个劲儿地拉自己入伙？
从匡世德办公室出来，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曹平安一眼就看见了蓟秀英
——靳允诚的新秘书
——孤零零地站在靳允诚办公室门口，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一个才来供销科没多久的小丫头片子。
靳允诚和匡世德的办公室中间隔着两个会议室。
等曹平安走到蓟秀英身边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匡世德那番话，也没多想，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下一转就准备离开。
“曹科长，您好。靳副科长想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您这会儿方便吗？”
小丫头倒是乖巧，每回见了曹平安都客客气气的。
这次也一样，先微微欠身点了点头，才轻声细语地开口问。
曹平安有点哭笑不得。你就杵在靳允诚门口等着我呢，我能说没空吗？那不是当面打靳允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