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科长在里面？”他冲那扇门扬了扬下巴。对靳允诚，曹平安一向只喊“科长”，一只省略 “副”字
——他也不怕这话传到匡世德耳朵里。
“在的。”蓟秀英应了一声，转身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这才刚上班的点儿，靳允诚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脑袋都快埋进桌上的纸堆里了，手里攥着笔，在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画着什么。
曹平安跟着蓟秀英进去，刚站定，靳允诚才抬起头来。一看是曹平安，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比见了亲兄弟还热络。
他先冲蓟秀英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曹平安的手，使劲摇了摇：“我的大忙人啊——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靳哥，您找我还用费这劲儿？有事叫秘书吩咐一声不就得了。”曹平安笑着握回去，顺势往旁边一让，
“是问罐头的事？”
“不是罐头。”靳允诚拽着他的手不放，把他往椅子上按，“是有件私事，要托付给你。坐下坐下，慢慢说。”
“靳哥，私事您招呼一声就行了，或者给我留个条子——还用得着专门堵我？”
那年头电话不方便，找人不在就撕张纸写两笔搁桌上，大家都管这叫“留条子”。
“秀英——那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秀英？”曹平安愣了一下。
“蓟秀英，就刚才出去那个。”
靳允诚在他旁边坐下，身子往他这边偏了偏，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悄悄话，
“我老跟她说，让她多跟你亲近亲近。这丫头脸皮薄，不好意思去找你。”
“靳哥，您这唱的是哪一出？不是说有事吗，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
靳允诚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她是我老班长的闺女。老班长负伤早，早早退伍回乡下了。他膝下俩儿子一个闺女，都在老家刨地。
这两年收成什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
靳允诚说着，拿手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老班长说，儿子皮糙肉厚，搁农村扛着就扛着了。
这闺女他心疼得紧，想送到城里来吃口公粮。可现在不招工啊——他实在没辙，只好把人塞到我这儿来了。”
“靳哥，我懂了。”曹平安点了点头，脑子一转，
“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国庆后才来的吧？户口肯定还没落，粮油关系也没转过来。吃饭嘛，有食堂，饿不着。
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您是想让我给她弄点棉花？布票？”
“兄弟——”靳允诚往后一仰，拿手指着曹平安，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你是不是瞧不起你哥？我堂堂万人大厂的供销科副科长，棉花布票我还弄不来？至于找你？”
曹平安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哈哈大笑起来：
“靳哥，我错了。我一开口叫您哥，就忘了您的身份了
——还以为您跟我们院里那些人一样，为二尺布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呢。”
他赶紧拱了拱手，满脸堆笑地赔不是。
可不是嘛。堂堂轧钢厂供销科副科长，要是连点棉花布票都搞不到，这位子还坐得稳？
“这说明你小子没把我当外人。”靳允诚脸色缓下来，甚至还有点高兴，“好事。”
“谢靳哥体谅。”
“我找你，是想让你把她弄到你那个新车间去。”
“去食品车间？”曹平安眉毛一挑。
“嗯。”靳允诚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这丫头打小在农村长大，虽说有她爹疼，可地里的活儿一样没落下。有力气，你把她丢车间里也行。
字也写得不错——农村嘛，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混了个小学文化。
你要是能将就，她学东西快，也可以搁办公室里给你跑跑腿。”
“靳哥，我能问一句吗？”曹平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为啥不放您自个儿这儿？您罩着她，多省心。”
“后勤划出去之后，我这儿就剩仨瓜俩枣了。”靳允诚苦笑了一下，把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
“过几天，我兴许就挂个闲职了。到时候她一个小丫头，孤零零在城里，每个月拿18块钱，没户口没粮票
——日子怎么过？我得趁现在，提前给她寻条出路。”
“靳哥，您是真放心把她搁食品厂？”曹平安皱了皱眉，“那可是6家单位联合办的，里头太杂了。”
“你小子啊，到哪儿都吃不了亏。”靳允诚拿手指点了点他，笑了，
“让她跟着你，我放心。将来说不定厂子办好了，上头肯给指标，还能顺道给她落个城市户口。”
“靳哥，跟您说实话——那边，我还真有点发怵。”曹平安搓了搓手，
“能不能先让她去后勤上待着？往后要是瞧着那边确实好，再调过去，您看成吗？”
“先去后勤也行。我主要是想把她托付给你照应。”
“谢靳哥瞧得起我——还把人托付给我照看。”曹平安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来，
“我都怀疑我能不能照看好自个儿。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等等。”靳允诚忽然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坐下。
曹平安屁股刚抬起来又落了回去。
“最后还有一句话。”
“您吩咐。”
靳允诚把身子坐直了，脸上那股子热络劲儿忽然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说：
“蓟秀英不是杜亚楠。你要是看上了——得给个名分。不能玩玩就扔一边。”
曹平安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难道曾绮年的事情败露了？
“靳哥，您这信息量有点大啊——我得捋捋。”他伸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像是真的在整理思路，
“我好像……没玩过谁吧？”
“你说没就没。”靳允诚摆了摆手，不跟他纠缠这个，语气却一点没松，
“我就这一句话。你在外头有女人，我管不着。可你要是招惹了蓟秀英——必须给名分。”
“成，我知道了。”曹平安站起来，这回是真打算走了，
“不过我有对象了。不出意外的话，等我到了岁数就去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