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替你高兴呢。”
杜亚楠站在曹平安身侧,下巴微微扬起,一脸得意,像是刚刚打了胜仗的副官,
“今天下午一过,我看那个季红旗还敢不敢冲你指手画脚。头,我就爱跟着你,混温饱最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碗炸酱面。
可要是她把“温饱”这两个字背后的账本翻出来给人看,一个月挣了6年的工资,不知道旁人会是什么表情。
杜亚楠这几天一直盘算着去买件呢子大衣,已经在黑市上把票都偷偷买好了。
可转念一想,她从来没见过曹平安穿呢子。
她打算哪天找个机会问问原因。要是曹平安不待见呢子,那她也不买了。
正说着话,徐海蓉从屋里出来了,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文件、名单、各种底稿。
万一待会儿李怀德忽然点名问曹平安什么,她得在底下给他递材料。
原来的采购章程、最近做了哪些成绩,她当秘书的都得备得齐齐整整。
她还替曹平安拟了两份发言稿,到今天还没顾上给他过目呢,待会儿还得找空问问他怎么改。
其他人听见说话声,知道曹平安要动身了,便都规规矩矩地站到走廊里等着。
先是老六股的几个人,然后是五股的,最后连四股的人也出来了,站在门口,谁也不出声,像是在等一支队伍的排头兵迈出第一步。
曹平安扫了一眼,看见了郭桂芬、侯德旺那几张脸。他自然不会先开口跟他们搭话。
“头,走吧。”徐海蓉从屋里出来,只简简单单说了四个字,步子都没有停顿。
就这四个字,她和杜亚楠之间的地位,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杜亚楠嘴巴张了一半,刚才还有话没说完呢。
可曹平安已经抬脚走在徐海蓉前面了,她那半句话只好咽回肚子里。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步慢,步步慢。
当初两人都在科办公室的时候,她可比徐海蓉风光多了。
当初来6股时,徐海蓉已经攀上曹平安了,自己没赶上那班车。
今天这大会一开完,就算不给曹平安正式设秘书,徐海蓉也是铁板钉钉的影子秘书。
往后曹平安不在,她就是后勤供给科的实权人物——不用厂里下什么任命文件,她就是影子科长。
季红旗?一个摆设罢了。
在匡世德手底下她敢搞小动作,挪到李怀德手里,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
楼下侧面的大会议室里,厂办的人和科办的人正在拼桌子。
几张长桌往中间一顶,上头铺上白台布,标准的大会格局。
水杯一排排码好,搪瓷缸子在灯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两点整。杨厂长准时迈进会议室,身后跟着一行人。
曹平安低头瞄了一眼手表。真准时。
是不是自己也该练练掐时间的本事?
脑子里这个念头刚飘了个来回,他就把思绪收了回来。杨厂长身后那几个人里,有好几个他还叫不上名字。
人事科那位“师太”主持大会。
流程是老一套:领导讲话,这个部门多重要,大家要齐心协力,好像没了后勤供给科轧钢厂明天就得停产似的。
曹平安坐在底下,表情端正,魂已经飘出去一半。
到了宣读任命环节。原以为会是李怀德来念——毕竟后勤供给科是他手底下新增的部门。
没想到站起来的却是杨厂长本人。
曹平安心里打了个突:供销科底下选个股长,匡世德一句话就完事了,怎么到了这儿,是正处级厂长亲自宣读?
来不及多想,杨胜利的声音已经在会议室里响起来了。
“我来宣布任命——经讨论决定,任命季红旗为职工生活资料供给科科长。”
念完这一句,杨胜利停顿了一下。掌声响起来。
季红旗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等掌声落下去,杨胜利才继续往下念:“兹任命曹平安为副科长。”
又是一次停顿。掌声再次响起来。
大家以为他要接着念下一个任命了,杨胜利却把稿子往旁边一搁,清了清嗓子。
“曹平安同志很优秀。不要看他年轻——他入职供销科之后,多次完成采购任务,还主动出击,为我们开拓了新的采购渠道。
不仅如此,他为了丰富全厂职工的伙食,主动搞发明创造,主动承担技术改造任务。
这个项目的前期投入,全部是曹平安同志一个人承担的。这是真正的舍己为人,真正的革命同志。”
说完,他率先鼓起掌来。
众人一愣,赶紧跟着拍手,掌声比刚才那两轮都响亮。
曹平安坐在位子上,脸上努力保持着谦逊的微笑,
心里却在骂娘:杨厂长您可真是的,把我往风口浪尖上推啊。
杨胜利的目光落在曹平安身上,表情忽然郑重起来,像是在交付一件沉甸甸的东西:
“曹平安同志,厂党委和厂班子成员,都希望你能勇于承担责任。
下功夫抓好职工同志们的生活资料供给
——不仅要保证基本生活需要,更要积极为职工多谋福利,改善职工的生活水平。
计划科和办公室,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遇到任何问题,你可以随时来找厂委,来找我。”
“定不辜负厂委和杨厂长的信任。”
曹平安起身,只简简单单回了一句,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
杨胜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稿子,语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节奏:
“兹任命金秉谦为办公室副主任。兹任命陆维翰为计划股副股长。”
一口气念完两个任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都是副的?正的呢?
李怀德显然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杨厂长话音还没落稳,他已经鼓起掌来。其他人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具体的工作分工,由李主任为大家宣读。希望诸位携手共进,保证职工生活需要,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杨厂长把最后一句念完,合上文件夹,转身就走了。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