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李怀德。李怀德压根不看他们，低头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徐海蓉在曹平安话音落下的同时，已经哗啦一声拉过桌上的信纸，低头就写，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
她是文员出身，这种采购申请不知写过多少份，快得像是在誊抄现成的稿子。
金秉谦也翻开笔记本，伏在桌角写了起来。
几分钟的工夫，徐海蓉就写完了。
她把纸从本子上扯下来，递给曹平安。曹平安接过来，看都不看，转身就递到了季红旗面前。
季红旗也不耽搁。她斜睨了曹平安一眼，伸手从胸前取下挂着的钢笔，拧开笔帽，对着纸面刷刷改了几个字。一分钟不到。
“李主任，您审阅一下？”
季红旗双手捧着那张纸，微微欠身递到李怀德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这大白妞也不是真傻——怼匡世德那是她头铁，换了李怀德，毕恭毕敬得很。
李怀德接过去，扫了几眼，摘下钢笔在上面划拉了几下，比季红旗改得还快。
改完直接递还给徐海蓉，一个字都没说。没说，就是认了。
徐海蓉双手接过来，立刻伏案重新誊写。
这时候金秉谦才刚写完广播稿。他也学着徐海蓉的流程，先递给曹平安。
曹平安接过来看了两眼，转手递给了季红旗。
季红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一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主儿，字认全了吗？还点头。
徐海蓉把誊好的申请又拿给曹平安。
曹平安捏在手里，转头问：“金主任，这申请，署谁的名合适？”
“李主任，”金秉谦立刻把身子转向李怀德，
“我打算让辛惠群先负责福利申请这块儿，您看行不行？”
“科室内部的事，你自己安排。”
李怀德的心思不在这上头，他在等广播稿。
季红旗正趴在那儿改呢，曹平安斜眼看过去，好家伙——满纸笔道道，起码改了三分之一。
曹平安心里叹了口气。
季红旗这个傻白妞，果然是有背景的。升得太快，连做人留一线的道理都没学会。
金秉谦一个大活人就杵在旁边，你当着他的面把人家稿子改了个面目全非
——这不是明摆着打人脸吗？显得人家连个广播稿都写不好。
你等会吧，找到合适机会你看金秉谦整不整你。
金秉谦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奋笔疾书的季红旗，目光在她笔尖上停了两秒，
然后站起身来：“李主任，我去叫辛惠群过来候着吧？”
“嗯。”李怀德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眼皮都没抬。
金秉谦走到门口，临出门前又看了曹平安一眼。
曹平安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金秉谦心里直打鼓
——这曹平安到底领会自己的意思了没有？
自己是想让他帮忙说句好话。
这可是李怀德头一回派活，一篇广播稿就让季红旗改得跟批改小学生作文似的，别叫李怀德看低了自己。
季红旗终于改完了，双手呈给李怀德。
李怀德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然后——把纸递给了曹平安。
曹平安心里直犯嘀咕：您一个字不说，把烫手山芋扔给我算几个意思？
可他还是接了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李主任，这篇稿子——”
曹平安抬起眼，斟酌着措辞，
“主要是念给车间工人听的。好些工人刚刚脱盲，这里头的词……怕他们听不懂。”
他没理会季红旗那刀子似的眼神。
让她去跟刘海中做一阵邻居就知道了，工人是什么文化水平？
写的这么文绉绉，谁听得懂？
最关键，你他喵的没体现出李主任的功劳啊。
傻白甜，除了长一副好看的皮囊。还好不是跟你做事，否则得被你坑死。
过了好几息时间。
“嗯。”李怀德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终于开了口，“季科长，费心再改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法直接批评季红旗——她写的每一句都紧扣最高指示，从政策层面挑不出毛病。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她通篇写的都是上面的精神，通篇没提李怀德。
你要是让李怀德说不合适吧，那就成了李怀德自己想跟领导抢功；
你要是让他点头吧，那就成了李怀德啥都没干，后勤供给科负责采购而已。
要是宣传科这么写，没毛病——突出了上级对底层职工的关怀。
可咱们现在是要给李怀德造势，告诉全厂：
是谁惦记着困难职工？是谁拍板发白菜？
你倒好，全写成“根据上级指示”。
上级是谁？要让工人们得知道发白菜的人。
“李主任，”曹平安见李怀德发话了，马上顺坡下驴，“让徐海蓉执笔吧，还是由季科长把关修改。”
不等李怀德应声，他转身就把稿子递到徐海蓉手里，嘴里像口述电报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李主任心系困难职工，常常彻夜难眠。多次深入伤残职工家中了解实情，
最终深感——唯有依靠集体的力量，才能帮大伙儿渡过这个严冬。风雪无情，轧钢厂有亲情。”
徐海蓉接到纸，已经在写了。
其实她可以不看那张纸——曹平安把中心思想说得明明白白，按这个谱一篇短文就是了。
曹平安转过头，见季红旗脸上还挂着一副不大服气的样子，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季科长，别的院子我不敢说，就我们院儿，有个职工叫设备给伤了身子，如今已经残疾。
李主任多次深入我们院子，去他家了解情况。
那家现在就剩一个媳妇，拉扯2孩子，还有个从农村投奔来的婆婆，日子苦得很。
光我知道的，李主任就去了至少2趟——最后一趟，还是和街道办王主任、杨厂长一道去的。”
“去你们院子3趟，医院4趟。”李怀德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刚出事那会儿，我跟车间主任去你们院子了解情况，你们都不在家，没人知道。都以为我们只去了医院。”